一连赶了几十天的路,身上的银子也花光了,总算到了离照门的所在地。
同其他七家仙门不同,离照门没有建在重华洲的首府丹朱城,而是坐落于一处偏僻山岭——纤云岭。
周边,只有一处同样荒僻的小城,夕照城。
走在夕照的大街上,正值暮春时分,桃李芬芳、翠柳依依。
不时有一家老小,拿着纸鸢,从流经城内的林水河踏青回家,嬉笑而过。
这般景象,真是眼熟得很。
七日缱绻镜内,是顾寒衣的意念投射,果然是他最熟悉、最眷恋的故土。
只可惜,御驾亲征时,被他的魔火连同离照门一起烧了。
当年火势绵延数千里,滚滚黑烟,遮天蔽日,声声哀嚎,遍乎乡野。
这座小城是何等光景,他还是第一次见。
眼角瞥到一个卖糖年糕的小摊,不由勾起笑意,朝摊贩走去。
摊主熟稔地把烤得裂开的年糕块从火炉上取下,放在盛着红糖浆的瓷盘里滚上一圈,又放进花生粉里滚一圈,烤熟的雪白糕身沾满淡黄色粉末,花生混合着糯米香气,勾得人食指大动。
林怀恩排在一堆小孩后面,“老板,来一串。”
“好嘞!”摊主手脚麻利地把做好的年糕串分发给顾客,听到他不是本地口音,抬头看了一眼。
周围人也好似在期待什么似的看着他。
林少恩拿着年糕,不忙往嘴里放,舔了舔糖粉,小心翼翼咬开一角,让凉风把内中滚烫的内馅吹凉。
“你不是外地人吗?”
“看来是吃过亏的,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你吃过啊。”
周遭人看笑话的期待落空,纷纷大笑。
脑海中浮现那狡猾的青年的样子,林少恩也不禁莞尔。
前世,国师万俟礼见他为皇后的冷淡所苦,特地敬献一面镜子,吹嘘这是陈朝旧物,只要让皇后进去,管报日后帝后恩爱,如胶似漆。
结果,宫人苦劝数次,风吟荷只是推说身体不适,根本不肯前来。
独守空房,对着昏暗的烛火,魔尊一杯接一杯,不知灌了多少酒,趴在桌上昏昏睡去。
身后银光一闪,灵压异动,林少恩惊醒睁眼,堪堪避过刺来的一剑。
“你是谁?”对方黑衣蒙面,显然是刺客。
他身手极佳,过了两招,林少恩反掌一推,两人都没站稳,一前一后,跌入了那面七日缱绻镜里。
睁眼时,周遭一片祥和春景、莺歌燕舞。
林少恩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前方河堤上白衣青年突然转头,粲然一笑,“夫君,怎么不过来?”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顾寒衣的脸。
愣神之际,对方已经迎了上来,双手挽住他的胳膊,撒娇似的,“到底是什么好风景迷了眼,叫你也听不到了?”
林少恩差点把人甩开,低头一看,自己穿的也不是寝衣,而是一件石青色长袍。
回想起万俟礼送镜子来时千叮万嘱:一定要在皇后入镜后,再进入镜子里。
林少恩一下就明白了。
原来如此!
他赞叹地打量镜中一草一木,栩栩如生,远处风景如画,行人如织。
这风月之物,倒是颇为精巧。
白皙手指在他面前一晃,刺客淡雅秀丽的面庞莹白如玉,好奇道,“夫君,你看什么?”
林少恩不禁狂喜——这厮长得,也太对他胃口了!
河堤上绿草茵茵,四处都是游人,欢笑声、嬉戏声不绝于耳,翩翩纸鸢翻飞碧空。
随着这人走了一阵,林少恩见他总忍不住瞥风筝,试探道,“你想放吗?我们去买一个。”
不知在幻境中,自己是个什么模样?林少恩想,方才唤自己夫君,是把自己当成道侣了么?
青年转过头来,脸上红红白白,煞是好看,点头道,“想要。”
“亲一下,就给你买。”光是看他的脸,林少恩腹下就一阵火热,轻佻地捏起他的下巴。
方才还温顺腼腆的青年别开脸,眼底闪过一丝狡黠,“不好,既要以物易物,不如我请你吃年糕。”
林少恩皱了皱眉,怎么他还能拒绝?
脑子里这么想着,身体却听话地跟随他去了。
除了他俩,小吃摊边尽是孩童,嘴角挂着口水,眼巴巴看小贩烤着一根根瓷白的年糕,滚上红糖浆、花生粉,裂开的糕身上些微有些热气。
青年递给林少恩一根,他看也不看,顺手往嘴里一送。
“哎呀……”咬开的年糕烫得他瞬间大叫,将木棍甩了出去。
蹲守在旁的小孩子好像就在等着看这个笑话,纷纷拍着手笑唱道,“心急吃不得热豆腐,狗急吃不得烤年糕,心急吃不得热豆腐,狗急吃不得烤年糕……”
青年掩口而笑,乐不可支,似乎乐见他出丑。
很久没感受过被嘲笑的滋味了,口中又痛得发麻,林少恩恼羞成怒,五指成爪,召唤魔息,想把这群不知死活的东西烧成炭。
体内运转两周,手中不见动静。
怎么回事?魔息哪儿去了?体内灵力也没有,他变成凡人了?
不好!
顾不得美色在前,林少恩急忙朝河边走去,记得入口应该在……
“夫君、夫君……”青年跟在他身后,见他不理,生气地折下柳条,朝背后打去。
停步转身,林少恩疑窦更深——以往经历风月幻境,里面的人总是半痴不呆,听任摆布,可这人神思完整,不仅会反抗,还能跟他开玩笑。
仔细想想,就连刚才看热闹的那群孩子,都像是现实中的人。
青年仰望他的眼眸,含情带嗔,就如同真的面对心上人一般。
抓过他的手,细细摩挲,指尖有剑茧,确实是修道人没错。体内与他一样,没有灵力流转。
林少恩安下点心,在他背后一抚,柔声道,“我没生气。”
这番奇遇,真是新鲜。
自打入魔后,他就没遇到过这般无惧的目光,又是这样可口的美人,既然都没了灵力,不如先享用一番再说。
细长手指探到他掌中,青年神色懊恼,“是刚刚烫疼了吗?这么大的火气?”
没等他回应,对面突然用力一拉,将两人带到树荫处,靠着柳树干,双手撑在他身侧,仰头贴近。
“啊……”微凉的舌尖沿着烫伤的位置舔了一圈。
偎在怀里,青年歪着头问,“好点了没?”
妖孽!
林少恩再也压不下邪火,双手一扣,把人反压到柳树上,大力碾磨着那人的唇舌。
青年被吻得气喘吁吁,“……不许在这……回去……”
他反抗得厉害,林少恩又不爱强来,只得攥着手腕,耐心问,“好,去哪儿?”
牵着他的手,拉拉扯扯到了一处屋舍。
青石朱瓦,花木扶疏,院中栽着玉兰、碧桃、木芙蓉,争芳斗艳,参差花影倒映白墙,好似一副绮丽画卷。
从矮榻的轩窗望去,短桌上摆着紫砂壶、红泥炉各色茶具,一副尚未干透的字帖晾在桌面上。
器物雅致,书香四溢,处处彰显着主人的品味。
“怎么了?”被抱在怀里,挽弄垂发的青年歪头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