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没事……”这里跟他的无道宫大相径庭,林少恩甚至有些不好意思,把人放了下来。
青年噗嗤一笑,悠哉推开房门,“出了趟门,连家也不认得了?”
举手投足间,洋溢着一股子懒洋洋的从容,正是从前最令林少恩发憷的贵公子范儿。
又是修道人,又这般闲雅,想来是仙家高门余孽,师门被毁,没好日子过了,深夜前来暗杀本尊。
腰肢柔韧有力,大概是个剑修。
魔尊幸灾乐祸:刚刚那剑没刺中我,待会儿可免不得要被本尊的宝刀多捅几下了。
步入卧室,床帘玲珑吊钩上垂着五彩香囊,熏得人心猿意马。
青年扯开发带,脸上神情居然有些得意:“既有曲户锦帐,怎舍得你幕天席地?”一边说,一边甩着那根鸦青色发带,不轻不重地打到魔尊脸上。
从入魔到现在,少有人敢跟林少恩这样没大没小地嬉闹,至于从前……
他不自觉地捉住那根带子,“你……叫什么名字?”
青年眼底的讶异一闪而过,像是被抽走了神识,瞬间有些呆滞,“顾……寒衣,”继而,似乎坠入迷梦,在半睡半醒中挣扎问道,“那……你呢?”
“我叫林少恩。”
吃完年糕,找了家书信铺子,前魔尊拟了封名帖。
写到自己名字时,略停了停,到底是应该写本名“林怀恩”,还是前世给自己改的名字“林少恩”呢?
想了想,仙门手段多端,用了假名,万一被查探出来,可就说不清楚了,还是提笔写下“林怀恩”三字。
一步一步,爬着上修葺齐整的台阶,离照门仙气萦绕、美轮美奂的大门近在眼前,两根白玉紫金云纹柱上,挂着道明晃晃的牌匾——“离照当空”。
“离照当空,阴霾自散。”
这是句医典上的话,离照门的创始人是医修出身,数万年来,离照门也以修行医道、丹道为主。
顾寒衣这个能征善战的符剑双修,算是他师门中的一枝奇葩。
见了守山人,谦恭地递上名帖。
守山人上下打量几眼,见他风尘仆仆、又无人引见,顶多是个没有根基的散修,目光中带了些鄙夷。
“在这儿等着吧。”
见他怀揣名帖进去了,林怀恩松了口气。
只怕他们不见自己,但凡见了,绝没有不肯收他的道理。
他的灵根,世间罕有,天姿灵秀,灵源充沛。
上一世,不管是乡野散修、邪魔外道还是名门正派,搭过灵脉后,全都无所不用其极地收他入门下。
背着手打量通往山门的阶梯,全是莹白玉石铸就,造价不菲。
为了讨顾寒衣的欢心,魔尊曾命令离照门的叛徒李玉枫,重新修建被他烧毁的仙门。
听他说,离照门内有位擅长炼器的长老,能炼石为金,把原本的石阶一整个换成了黄金。
金光闪闪,瑞气千条,好不刺眼。
包括顾寒衣在内的几名长老一致抗议,说是仙门清修,怎能以黄白之物铺设?太俗气!这才改成了现在的白玉石。
踏上这条触之升温的玉石路,魔尊想,这次还是别全烧了,光是重修这条路,造价就不菲!
到了待客厅,搭上灵脉片刻,接引道人有些发懵,拿了块劣质灵石给他试炼。
本以为可以艳惊四座的魔尊有些不满,什么眼光嘛!
存了心卖弄,双指用力一掐,灵石霎时火光四溅,从他手中崩出,突然“啪”的一声炸开。
“啊、啊,你干什么……”接引道人被他吓了一跳,碎屑崩到他身上,烫了个大洞。
林怀恩也目瞪口呆,糟了!体内灵气不足,连这点分寸也掌握不了。
身后的门板被踹开,一道高大的白影出现在两人面前。
是鹿南枝!
“发生何事?”离照门排行第三的长老驻着木琉璃神杖,缓步走来。
这人头发、睫毛、眉毛俱是银白色,粗长的发辫挽在手臂上晃荡,晃眼看去,真个银子堆出来的人形。
面前的少年先是面露惊讶,继而,赶紧低头,做出一副谦恭惶恐的模样。
上一世,魔尊草创、向地府买阴司兵马时,鬼后提出要用这人手里的神杖木琉璃交换。
麾下四魔将之一,从浩然宗投靠而来的齐思贤主动请缨,借用他的魔息炼化杜若血阵,将鹿南枝困死在内。
临死前,鹿南枝捏爆了自己的灵核,将杜若阵炸得粉碎,再无法害人。
事后,齐思贤拿着神杖向他禀报:“那离照余孽颇有些妇人之仁,明明有人经过,他也不肯吸取凡人的精魂,生生以妖力相抗,煎熬而死。”
听完接引道人的解释,鹿南枝又诧异地横了他一眼。
少年身形单薄,瘦削的脸颊上,一双黑眸深不见底,鼻梁高挺,唇形姣好。
小小年纪,神态却很老成,谦逊下藏着一丝傲然,似乎笃定了仙门会收他。
他拱了拱手,请了对方的脉。
灵脉沛然有力,在他手指下极富生机地搏动着。
鹿南枝有些欣喜,三十年内,魔封失效,仙魔大战必会爆发,这等好苗子,简直是送上来的战力。
只是……浅绿色眸子上下打量,鹿南枝总觉得少年透着几分说不出的古怪。
唉,不管了,先把人留下来再说吧!
鹿南枝安排他在外门住下,等待内门弟子的选拔小试。
有了他的额外照拂,林怀恩在外门的日子十分惬意。
当了那么久的魔尊,他早把当年在泊月庭洒扫庭除的本事丢光了。现在倒好,同门们知道他天资过人、迟早是内门子弟,根本不敢吩咐他做事。
每日除了打坐养气,早课学剑,林怀恩剩下的时间全都泡在书阁里。
离照门法门偏向医理,修仙的典籍也全是济世救人、仁心仁术那套,哪里是前魔尊的路数?
捧着《神农本草经》,林怀恩昏昏欲睡,揉了揉酸胀的双眼,目光投向窗外。
一抹蓝色从远处的山峰尖划过。
是顾寒衣!
隔着二三十里,林怀恩一眼认出。
湖蓝色身影堪堪擦着山峰掠过,漫不经心地在空中打了个转,几乎要撞上山石,却在临近时轻灵地一斜剑身,径直滑向天边云霞。
这家伙,当真是逍遥自在……
镜外,抓住顾寒衣后,魔尊也曾摸过他的底细。
如他所料,这厮确实是高门余孽,离照门掌门林崇最小的师弟,从小备受宠爱,还是个二十几就能结丹立峰的天才。
离照门被毁之前,这人一直在门内担任戒律堂长老。
撑着脑袋,林怀恩自嘲地想,大概是天道持平,既然有了自己这般步步踩坑的倒霉蛋,也就有顾寒衣那般一帆风顺的天之骄子。
即便被魔尊掳为禁脔,逃走后月余,这人身后跟着各大仙门余孽组成的义军,有不知从何而来的玄铁异兽,还能搞到一身能与他的魔息抗衡的仙源。
仅凭一己之力,就能跟自己打得有来有回。
最可气的是,一回想镜中两人缱绻时光,他还怎么都下不了死手。
最终,沦落到这步田地……
恶狠狠啃了口冷馒头。
他的魔息、无道宫、阴司兵马、他花了那么多心血收集来的高阶肉傀儡!!!
一夕之内,全都要重头来过,都是拜此人所赐!
林怀恩阴沉着脸,盯着面前纸张,勉力要把《神农百草经》上的字句看进去。
越快恢复过往的实力,他才能越早见到镜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