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耀耀,林怀恩趴在了地上,眼前尽是慌忙逃窜的鞋子。
再不站起,可能要被踩死。他抹了把脸,跟着人潮往城门外涌去。
跑不了几步,忽然见到了熟悉的人。
紧走几步过去,扑在那人身上,哀哀切切,“爹爹、爹爹……”
父亲的尸首压在一柱烧断了的木梁之下,脊椎碎成了几段,不远处,便是后娘和他那不满五岁的弟弟,三人死状凄惨万分,脑浆子混着血,溅得到处都是。
人死了,背后包袱里的金银珠宝漏出,四散在地,人群中有贪心的,不顾生死来夺。
“别抢,那是我家的东西……”林怀恩才刚满八岁,身单力薄,抢不过那么多双手。
一只男人的粗壮大手伸过来,掐住他的脖颈,往后一掼,“滚开,小崽子。”
林怀恩摔得浑身发疼,仍旧不屈不挠地扑回去夺家产,脖子后伸过来一只铁钩。
嗖的一声,他整个人像钓起的鱼一般,摔到一家马车上。
马车上的男人,蒙着脸,黑衣黑袍,一手把着他的脉探了探,发出几声怪笑,将他塞到身后的笼子里。
木笼中已经有老老少少十几口人,全都惊魂不定,把着栏杆呼救。
可这城中,兵荒马乱,哪里来的救兵?
鹿南枝认得那黑衣人身上的纹章,是臭名昭著的灵柩圣教。
名号“圣教”,其实是个邪门到家的外教,教内多是不得志的丹修、医修,灵根浅薄,又嫌正统的修炼之法太漫长,便以外丹为捷径,促使人在极短的时间里境界飞升。
可惜天道难逆,飞升到一定程度,服药人势必会遭到反噬,爆体而亡。泊月庭早就在二十多年前便联合各大门派,发布通缉令追缉这帮人。
鹿南枝隐约记得,八年前,重华洲双林城,确实发生过这么一场动乱。
那场祸乱,来得十分突然,灵柩圣教联合一众邪修,在双林城内杀人放火,待到八大门派闻讯赶去救援时,城内外已烧成了一片白地。城中居民,也仅剩下三分之一。
想来这孩子是没有撑到救援到达了。
鹿南枝暗自叹息。
灵柩圣教,抓人去只有一个目的——试药。
果不其然,在马车上颠簸了两天,这些人被运到了灵台山松元洞底一处地牢里。
鹿南枝有些不忍目睹接下来的场景。
少年的骨头、经脉被邪修们反复摧残、折断、碾碎,再强灌下药汁或敷上药膏,关上几天,看他伤口何时痊愈、经脉是否恢复。
又或者,把健康的肌肤割开,灌入毒虫、毒蛊,或者蘸上毒药,观察伤口如何溃烂、化脓。
如此几轮下来,寻常人早已奄奄一息。
熬不住的药人,直接丢进虿盆。
小小的孩童,在地牢里反反复复被敲碎骨头十几次,每次给他上完药,瘦弱的身子被随意摆在地上,四周都是同样肢体残缺的病人,哀嚎声回荡在室内,宛如炼狱。
昏迷中,林怀恩口中不断哭喊着:“娘亲、娘亲,救我……我听话……我不要在这里……你带我走吧……”
幼龄稚子,遭此厄难,鹿南枝又是心痛、又是愤怒。
如此折磨了一年,地牢里的林怀恩长大了些,面黄肌瘦,瘦得一把骨头。
牢房里,除了林怀恩,还有一个白衣蒙头的女人、一个躺在地上动弹不得的老汉,以及一名三四岁的小姑娘。
这天,罕见的在饭菜之外,多了几个橘子。
靠近牢门的老汉旋风般都抢了过去,连皮带肉往嘴里塞,白衣女人看不过去,走上去踹了他的脸,抢下两三个橘子,走到林怀恩和小姑娘身边。
小姑娘口齿不清道,“嬢嬢,嬢嬢,我也吃……”
女人递给她一颗,这孩子大概是第一次见到橘子,囫囵个儿往口里塞。
“不能吃,那是皮。”林怀恩忙从她口中抠出。
白衣女笑笑,剥开橘皮放进口中咀嚼,声音惨然,“都到这步田地,还有什么不能吃?”
她把果肉都喂了孩子,自己只吃酸涩的果皮。
林怀恩的腿又被折腾坏了,盘在地上挪动。用唯一能动的手臂抱着小女孩,拖到窗口透进阳光的小块地方,“你这么爱吃橘子,就叫你小橘花吧。”
女孩天真地仰着头,“什么是橘花?”
“就是你刚刚吃的果子,开完了橘子花,就会结橘子了。”林怀恩细细给她讲橘子花的样子。
灰暗的牢房内,女孩苍白的小脸上流露出好奇的神色,“哥哥,我想看看橘子花……”
这句话,让牢笼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许久,那白衣女一瘸一拐地站起身来,扯住垫在残废老汉身下的席子挪到牢房更深处,确保他听不到两人的对话。
她凑近林怀恩耳边,“我教你的心法,你可都学会了?”
林怀恩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朝她伸出手腕。
白衣女搭了会儿脉,满意收手,“记住,三天后就是月圆夜,千万助我一臂之力,出去后,你我分散逃走,万万不可回头!”
林怀恩轻轻“嗯”了一声,又问道,“我的腿……”
“等他们察看完了,我会帮你打通经脉,如可顺利逃脱,你必要日日用功,一天都不能荒废!”枯枝一样的手在他膝盖上拍了拍,白衣女嘱咐完了,默默坐回牢房一角,闭目养神。
三天后,满月升上天空,正是天地间灵气最足的时候。
白衣女使了个眼色,林怀恩放下怀中睡熟的小姑娘,侧身走到牢门口,挡住看守者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