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个非但没有如临大敌，反倒都微微笑着，甚至，林怀恩品出了一丝玩味的意思。

林崇捋了捋美髯，命人搬了一套桌椅，放在林怀恩身前。

顾寒衣缓步踱到林怀恩身前，端起师长的架子，问道，“林怀恩，我有意收你为弟子，你可愿意？”

林怀恩怔住了。

什么？！！！！

也许是他抗拒的情绪太明显，连一向木讷的云淇都看出不对。

“怎么，你不乐意？”

顾寒衣二十四岁结成金丹，符箓、剑术、布阵无一不通，是修真界少有的天才，加上这是他首次收徒，入他门内肯定受用无穷。

看到林怀恩的脸色，林崇心中咯噔一下，暗道要糟！

把顾寒衣从小养到大，对他的脾气了若指掌——敢当着一众师兄师姐，让他下不来台，这小子绝没有好果子吃！

果然，顾寒衣僵在原地，半天没说出话来。

林怀恩知道自己失措，赶忙施礼道，“顾仙君道法深厚，弟子久仰大名，只是弟子根基浅薄，志向也不在符箓道法，只能多谢顾仙君美意。”他俯身埋首，冷汗从额角滑落，不是说不收徒吗？怎么到了他头上就变卦？

“哼！”忍着拂衣而去的冲动，顾寒衣进了半步，“符箓道法？我倒是想教，也得看你有没有这份缘法，筑基不到的修为，还谈什么志向？眼大心小、贪多冒进，就算进了炼器宗，也只怕落个引火烧身、走火入魔罢了。”

恼羞成怒之下，连珠炮般的刺了他好几句。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就让林怀恩回想起前世这人尖酸刻薄、阴阳怪气的嘴脸。

当时，他确实做过对不起人家的事，背负血海深仇，也不能苛求顾寒衣有多客气。

只是现在，自己不过是个刚入仙道的小子，没烧离照门、没炼千金骨，他师兄也活得好好的，顾寒衣凭什么嘲讽他？

这几句话，还句句戳在命门上，引火烧身、走火入魔，完美预言了接下来一步步要走上的路。

所谓真话最是难听，林怀恩心态瞬间失衡，脱口而出，“我本是山野小子，哪里值得顾仙君这般不顾颜面，口出恶言？在下既不愿意入你门下，将来就是走入魔道、身死道消，也不与你相干！”

何况逼得我差点身死道消的，就是你这个王八蛋！

林怀恩内心破口大骂，脸上的表情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鹿南枝惊诧地看着这两个人乌眼鸡似的瞪着对方，林怀恩天生灵脉特异，门内最擅长养气的，非顾寒衣莫属，他俩如能成为师徒，堪称珠联璧合，怎么刚见面就吵成这样？

“林怀恩，你的灵脉，入我宗门，实在是浪费天赋，不如先让顾师弟教养几年，待机缘成熟，再来炼器宗进修不迟。”云淇忍不住开口劝道。

“师妹你别说了……”鹿南枝拦之不及，云淇在炼器上是奇才，于人情世故上简直一窍不通，她这番话，岂不是变相抬高了自己，把顾寒衣贬到了入门导师一级，小师弟怎么可能受这个气？

果然，掌门师兄还没来得及开口劝和，顾寒衣冷哼一声，愈发阴阳怪气：“进师姐的宗门，还要看机缘，入我的师门，却是方便得很！方便法门不入，偏要去碰钉子，你也是自找苦吃了。”越说，他的语气就越柔和，笑得也越甜。

云淇脸上很不好看，“师弟，你明知我不是这个意思！”她嘴笨，分辨起来也是颠三倒四，“我又没有同你争，是他偏要入我的师门，再说一开始我就说不要他，也是你坚持要招他，吵闹说我们不要就自己收他为徒，我怕你不高兴，才帮着劝他，你怎么反说我的不是？”她求助地看向掌门师兄，指望他来捋一捋前因后果。

顾寒衣坚持要收他入门？林怀恩诧异，抬头看了他一眼，此时，顾寒衣气得不清，白玉似的脸上云蒸霞蔚，红霞遍染，与他情动时的样子有几分相似。

林怀恩一时看呆了，掌门唤了几声，才回过神来。

“林怀恩，你当真不想拜入顾寒衣门下？”要是实在不乐意，林崇也只能作罢。

顾寒衣瞪了他一眼，拂袖而去。

“等等……”林怀恩叫住了他，脸色有些不自然。

被人挑中，原来是这样一番滋味。

前世，拜入泊月庭时，由于被引魂香暴露了他的丑事，庭内高门长老个个左推右阻，不愿收他。

偏偏，泊月庭庭主张晏阳气量极端狭小，生怕他出去就便宜了旁的仙门，逼着他们收下。

林怀恩害怕极了，跪在地上苦苦哀求，转着圈地磕头。

终于，其中一名高大金袍男子松了口。

额角的鲜血混合着泪珠滚落，他赶忙朝一脸屈尊纡贵的谷千秋叩首，“今生今世，弟子林怀恩甘为牛马，为师尊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顾仙师，为什么肯要我？”直视那人的双眼，林怀恩无比恳切地问道。

顾寒衣愣了半息，少年跪在地上，乌黑的双眸好似两潭深渊，看不出任何情绪，执拗的、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

昏暗地牢里，更加年幼的瘦弱孩童，在千钧一发之际，毫不犹豫、转身抱起女孩，死死护在怀中。

苍穹之下，皓月渺渺，芳草茵茵，天地间，那具小小的躯体，放声哭嚎，像是一头走到绝路的孤狼。

“你……”他垂下双眸，“天性仁善，若不学点本事防身，将来只怕命途多舛。”

仁善？我？

再给林怀恩三千年，他都想不出这个答案。

他险些要笑出声来。

恍惚间，腥风烈烈，赤焰熊熊，耳畔响动的丝竹之声，贯彻了透骨杀意。

云团撕裂，阴风四起，卷起他俩的战袍。

这人一袭白衣，周身暴雪环绕、手持明霜利刃、与他隔着尸山血海相望。

顾寒衣，若是由你领我入仙门，将来本尊屠戮九州，烧死无数黎民修士之际，回想今朝，该是何等的有趣？

压住狰狞笑意，林怀恩俯身下拜，“方才弟子言行无状，得罪了顾仙君，还望仙君海量，不计小过，收我为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