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鹤晞撑着一把油纸伞走过来,伞面轻轻罩在她的头顶:“乐儿,怎么在这里淋雨?仔细着凉。”他虽早已淋惯了雨,却唯独见不得离乐受半分委屈,总记得为她遮风挡雨。
“多谢主子。”离乐拭去泪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乐儿只是突然有些伤感,让您担心了。”
“进去礼佛罢。”冷鹤晞没有追问,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给了她足够的空间。
离乐接过伞,悄悄将伞身倾向冷鹤晞那边——她知道主子素来不爱麻烦别人,可她也想为他挡一次雨。冷鹤晞察觉到她的细心,握着伞柄的手微微用力,又将伞往她那边倾了倾。
主仆二人共撑一伞,缓缓走进大雄宝殿,身影在雨幕中显得格外孤寂,却又透着相依为命的倔强。
所谓江湖,或许是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但在这一把温暖的雨伞之下,那些刀光剑影、恩怨情仇,竟都显得格外苍白。
而此时的金国皇宫,却是另一番肃杀景象。
“报!陛下,如今大宋皇帝赵旭荒淫无度,沉迷声色,就连早朝都有一个月没上了!朝堂大权被蒋皇后和林贵妃把持,官员们勾心斗角,百姓们怨声载道,大宋气数将尽了!眼下正是我大金夺取政权的好时机!”探子跪在金銮殿上,声音里满是激动。
“不急。”金帝完颜亚谬放下手中的狼毫笔,目光落在宣纸上——他的书法字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他转向探子,语气平静得让人胆寒:“继续静观其变,盯紧林贵妃的动向,有任何消息立刻禀报。”
“是!”探子连忙应声,正要退下,却被完颜亚谬叫住。
“你觉得孤的字体如何?”完颜亚谬问道。
探子仔细看了看,如实回话:“陛下写的一手好字,小人虽不是行家,却也觉得字体隽秀有力,笔锋藏锋,委实是佳品。”
“是么?”完颜亚谬冷笑一声,话音刚落,突然毫无征兆地将刚写好的宣纸撕了个粉碎,纸屑纷飞中,他猛地飞起一脚踹在探子的心口,声音里满是暴戾:“哈哈哈哈…狗奴才!你倒是嘴甜!你可是忘了?孤最讨厌的,就是阿谀奉承的小人!”
探子捱了一记窝心脚,却不敢哼一声,挣扎着膝行到完颜亚谬的脚边,虔诚地吻了吻他的左靴:“陛下,奴才说的句句肺腑之言,绝无半点奉承之意呀!求陛下明察!”
“啊哈哈哈哈…”完颜亚谬俯身,用力捏住他的下巴,指节泛白,“好狗,果真是一条好狗!你下去罢,孤乏了,这没你的事了。”
“是!”探子连忙又吻了吻完颜亚谬的右靴,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完颜亚谬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声音低沉而冰冷:“阿爹,孩儿从未忘记要为你报仇!他们中原人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阿爹,你泉下有知,一定不会怪我按兵不动这么多年的罢?您放心,我定会亲手杀了那狗皇帝赵旭,踏平大宋皇宫,来告慰您的在天之灵!”
说罢,他抄起桌上的青瓷酒樽,狠狠掷在地上,酒樽摔得粉碎,酒液顺着地砖的缝隙蔓延,像一道道暗红色的血痕。
十年前的画面,再次清晰地浮现在他眼前——
那时宋金刚签定和约,互为伯侄之国,宋向金称臣,岁供银绢三十万两匹。赵旭觉得这简直是奇耻大辱,便向自己骁勇善战的十三皇子赵秣抱怨,说自己是千古罪人。
赵秣义愤填膺,竟瞒着赵旭,派精兵五千埋伏在金帝完颜涛回程的必经之路,将完颜涛杀死,把他的尸体带回了大宋。
消息传回金国,众金将六神无主,阵脚大乱。有主战派将领猛地拔出腰间弯刀,刀刃映着营帐内的烛火,寒光凛冽:“先帝尸骨未寒,怎能让宋人如此羞辱!末将愿带两万精兵,杀回大宋皇宫,夺回先帝尸首,让赵旭那昏君血债血偿!”
“不可!万万不可!”主和派大臣急忙上前阻拦,声音带着急切,“少主今年才九岁,根基未稳,此时与大宋开战,若是兵败,我大金恐有灭国之危!不如先等少主平安返回上京,再从长计议!”
营帐内顿时吵作一团,刀光剑影的争执声几乎要掀翻帐顶。年仅九岁的完颜亚谬此时已回到营帐,站在角落,小手紧紧攥着父亲曾经赠予他的玉佩,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没落下。他抬手抹掉眼泪,稚嫩的声音带着超乎年龄的冷静,穿透喧闹的争执:“诸位叔叔伯伯,不必争论了!请派我为使者,去大宋皇宫见赵旭,求他准许我带阿爹的尸首回家。”
众大臣闻言大惊,纷纷跪地道:“小少主,不可啊!赵旭那昏君虽懦弱,却也难保不会对你下毒手!你这是自投罗网啊!我们怎能让你以身犯险!”
“诸位不必担心。”完颜亚谬挺直小小的身板,目光扫过营帐内的众人,眼神里的坚定让在场的成年人都为之震撼,“赵旭虽昏庸,却极好面子。他刚杀了我阿爹,若再对我一个九岁孩童下手,定会被天下人耻笑。他不敢动我,我定会平安回来的!”
“可是,小少主…”有大臣还想劝阻,却被完颜亚谬打断。
“如今阿爹不在了,我便是金国的新帝。”他抬高嗓音,不容置疑的帝王之气不怒自威,“你们难道要违背新帝的旨意?”
众大臣被他震慑,再也不敢多言,只能按照他的吩咐,备好马车,送他前往大宋皇宫。
当完颜亚谬的马车停在大宋宫门外时,赵旭正在御花园里与嫔妃们饮酒作乐。听到探子来报,他手里的酒杯“哐当”一声落在地上,酒液溅湿了龙袍。
“金…金国使者来了?带了多少人?”他声音发颤,心里满是慌乱——他虽默许了赵秣的行动,却没料到金国人会来得这么快。
“回皇上,就…就一个使者。”探子低声回话。
“只有一个?”赵旭暗松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瞬间放松下来,连说话都镇定了许多,“宣!宣他进殿!”
“宣金朝使者觐见——”
随着太监尖细的唱喏声,完颜亚谬穿着一身素白丧服,迈着稳健的步伐走进大殿。他的个子还没到殿内的立柱高,却在文武百官惊愕的目光和压抑的笑声中,一步步走到殿中,规规矩矩地向赵旭行跪拜礼,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恭顺:“完颜涛之子完颜亚谬,拜见皇帝伯伯。”
赵旭见他小小年纪,穿着丧服,满脸泪痕,想起他刚失去父亲,心里顿时生出恻隐之心,语气也软了下来:“孩子,你远道而来,一路辛苦。说罢,找朕所谓何事呀?”
“求皇帝伯伯…求皇帝伯伯准许亚谬带阿爹的尸首回家…”完颜亚谬说着,眼泪便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我阿爹之前常说,宋金是伯侄之国,应当互相扶持。一方有难,另一方绝不会坐视不管。宋金互通贸易往来多年,关系情同手足,又怎会有唇亡齿寒的一天呢?皇帝伯伯是仁厚之人,绝不会让两国百姓陷入战乱。亚谬知道,阿爹是被误杀的…只要能让阿爹魂归故里,金国愿向大宋称臣,岁岁纳贡,绝无二心。”
他的话字字恳切,既点明了宋金的盟约,又给足了赵旭面子,让赵旭找不到反驳的理由。赵旭听得心头发酸,竟也红了眼眶,三步并作两步走下龙椅,将完颜亚谬揽进怀里:“好孩子,真是个懂事的好孩子…苦了你了。朕答应你,这就让人把你阿爹的尸首送回金国,再赐你千两黄金,让你风风光光地送你阿爹下葬。”
“多谢皇帝伯伯!多谢皇帝伯伯!”完颜亚谬在他怀里哭得更凶,小小的肩膀一抽一抽的,格外令人心疼。
站在文武百官中的御史大夫却看出了不对劲,悄悄凑到赵旭耳边,压低声音道:“陛下,此子小小年纪便有如此心机和口才,绝非池中之物!今日若放他回去,他日必成我大宋心腹大患!不如…”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住口!”赵旭猛地推开他,脸色铁青,“你怎会如此歹毒!他只是个孩子!朕岂能为了一己之私,伤害一个无辜的孩童?若传出去,天下人会如何看待朕?”
“陛下,养虎为患啊!”御史大夫还想再劝,却被赵旭厉声喝退。
随后,赵旭不仅派人护送完颜亚谬和完颜涛的尸首返回金朝,还赏了他十位婢女、百匹绸缎,叮嘱护送的侍卫务必保证他的安全。
当十三皇子赵秣得知此事时,完颜亚谬早已安全回到上京。他急急忙忙冲进皇宫,对着赵旭躬身行礼,语气里满是焦急:“父皇!您怎能放他回去?那完颜亚谬小小年纪却城府极深,今日放虎归山,他日他定会带兵来犯,到时候我大宋危矣!”
“阿秣,你怎么也如此不分好歹?”赵旭皱着眉,语气里满是不悦,“他只是个九岁的孩子,能有什么城府?倒是你,私自派兵斩杀金帝,险些挑起两国战乱,若不是亚谬懂事,我大宋早已陷入战火!”
“父皇,您怎么就不明白呢?!”赵秣急得直叹气,“唉!完颜亚谬今日的隐忍,都是为了他日的报复!您今日的仁慈,就是明日的祸患啊!”
“够了!”赵旭猛地一拍龙椅,怒声道,“朕看你是习武练傻了,满脑子都是打打杀杀!朕心意已决,你不必再劝!三日后,你便前往大月枝城,封为‘月枝王’,没有朕的旨意,不得回京!”
赵秣还想争辩,却见赵旭脸色铁青,知道多说无益,只能无奈地躬身领旨。三日后,他带着少量随从,踏上了前往大月枝城的路途,从此远离朝堂,成了失势皇子。
大宋本就重文轻武,文臣备受推崇,也许这也是赵秣失势的原因之一。
而赵旭在打发走赵秣后,便开始筹备立太子之事。他素来偏爱爱好四书五经的十皇子赵龙,本想立赵龙为太子,可赵龙福薄,刚被封为太子不足一年,就突发恶疾,药石罔效,一命呜呼。
赵旭悲痛欲绝,大病一场。病愈后,在蒋贵妃的软磨硬泡下,他最终立第六子赵维为太子,蒋贵妃也母凭子贵,被册封为皇后,开始插手朝政。
此后,赵旭愈发昏庸,整日沉迷美色,从各地搜罗美女填充后宫。后来,一位名叫林诗然的女子进入了他的视线——她生得倾国倾城,又擅长琴棋书画,很快便得到了赵旭的宠爱,被册封为“林贵妃”,一时风头无两。
这位看似温柔的林贵妃,原名阿不罕诗,本是完颜亚谬的侍妾。完颜亚谬得知赵旭沉迷美色后,便故意将她献给赵旭,让她潜伏在大宋皇宫,为自己传递消息。
此刻,金朝的箭场内,青年完颜亚谬正张弓搭箭。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如鹰隼般锁定靶心,手指松开,箭矢如流星般飞出,“咻”的一声,正中靶心——那靶心的正中央,赫然写着“反宋兴金,誓杀赵旭”八个猩红大字,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他放下弓箭,走到靶前,看着那支深深嵌入木靶的箭矢,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容。十年隐忍,十年布局,如今大宋内部腐朽不堪,赵旭昏庸无道,正是他复仇的最佳时机。
乱世江湖,有人为情谊奔波,有人为道义坚守,而对完颜亚谬来说,他的生存之道,便是带着满腔恨意,步步为营,直到将仇敌拖入地狱。
大宋的覆灭,似乎已在他的掌控之中,只待一个合适的时机,便能吹响进攻的号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