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瑜霏猛地回神,看见冷鹤晞时,眼底瞬间掠过一丝清明——那是熟悉的、带着担忧的温度。可这清明只持续了一瞬,他心口的蛊虫忽然传来一阵刺痛,他眉头微蹙,眼神又迅速沉了下去,染上一层冰冷的迷离。还没等他说话,阿朵筱蝶寒就按住他的肩膀,将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阿朵筱蝶寒转过头,笑得妖冶,对冷鹤晞道:“阿瑜阿哥自己愿意留下,难道你要逼他走?”她故意往楚瑜霏怀里靠得更紧,指尖在他的心口画着圈,声音里满是挑衅,“你看,他都没有推开我呢。”
楚瑜霏确实没有推开她。阿朵筱蝶寒悄悄种下的同心蛊,早已在他体内扎了根,阿朵筱蝶寒的靠近就像磁石,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往一处涌,理智被搅成了一团乱麻。他看着冷鹤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手指却在身侧悄悄蜷缩,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最终只化作一句冷冰冰的话:“阿晞,你回去罢。”
这六个字像冰锥,狠狠扎进冷鹤晞的心脏。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楚瑜霏为了救他,替他挡了一枚淬毒的暗器,躺了整整三天。那时楚瑜霏躺在病榻上,气若游丝,却还笑着抓他的手说:“阿晞,等我好了,咱们去吃西街的荔枝糕,你肯定喜欢。”那个时候,楚瑜霏的眼神清亮,带着对往后的期许,与此刻的冷漠判若两人。
“你一定是中了苗疆的蛊!阿瑜,你不清醒!快醒醒!”冷鹤晞的声音发哑,他往前走了两步,伸出手,想拉楚瑜霏回来,“跟我回去!我带你找解药!”
“解药?”阿朵筱蝶寒笑得更欢了,她抬手,掌心躺着一只通体碧绿的小虫,虫子在她掌心蠕动,看得人头皮发麻,“这‘同心蛊’,解了便会死,你想要他死吗?”
冷鹤晞的脸色瞬间惨白,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指尖冰凉。阿朵筱蝶寒则死死攥住楚瑜霏的手腕,指甲几乎嵌进他的皮肤里——楚瑜霏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转头看向阿朵筱蝶寒,眼神里竟带着几分担忧:“阿朵阿妹,不必吓他,我只会为了你而死。”说这话时,他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往冷鹤晞那边扫了一眼,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只是很快就被蛊虫带来的执念覆盖。
“吓他?”阿朵筱蝶寒挑眉,故意加重了手上的力道,“他想抢走你,我难道还不能吓他么?”
冷鹤晞的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阿朵筱蝶寒的银戒硌着楚瑜霏的皮肤,留下淡淡的红痕。扎得他眼睛发酸。
冷鹤晞忽然想起楚瑜霏曾说,他最怕疼,连针灸都要疼得龇牙咧嘴,可此刻皮肤被硌得发红,却连一声疼都没说,反而还在为那个阿朵说话。
“我不走。”楚瑜霏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像冰珠砸在石板上,“阿朵阿妹不会害我的,留在苗疆,挺好。”他甚至抬手,轻轻拂开阿朵筱蝶寒颊边的碎发,动作自然又温柔,那是冷鹤晞从未见过的模样。只是楚瑜霏在为阿朵筱蝶寒拂发的指尖微微颤抖,他的潜意识似乎在艰难地抗拒,却无济于事。
冷鹤晞觉得心脏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一块,疼得他喘不过气。他看着楚瑜霏的侧脸,月光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轮廓,可那双眼睛里,再也没有了往日看向自己时的温度,只剩下对旁人的温柔。山风吹过曼陀罗花丛,卷起浓郁的香气,呛得他喉间发甜,他猛地转身,踉跄着往回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身后传来阿朵筱蝶寒低低的笑声,还有楚瑜霏没有反驳的沉默。冷鹤晞走到竹林深处,再也撑不住,扶着树干,捂住嘴唇,剧烈地咳嗽起来。指缝间渗出的鲜血滴落在青石板上,与露水融在一起,红得刺眼,像极了楚瑜霏衣襟上沾着的曼陀罗花瓣。
他知道楚瑜霏身不由己,知道蛊虫有多歹毒,可亲眼看着他对别的女子展露温柔,看着他说出“留在苗疆挺好”,那份理智无法控制的酸楚,还是像潮水般将他淹没。夜雾越来越浓,裹着他单薄的身影,远处的篝火宴已经开始,隐约传来苗疆人的歌声与银饰的脆响,热闹得像另一个世界,与冷鹤晞格格不入。
冷鹤晞缓缓滑坐在地上,抬头望着被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月亮。他想起也是这样的月夜,楚瑜霏买了一坛桂花酒,拉着他在屋顶对饮,酒液洒在衣襟上,满是甜香。那时的楚瑜霏朗声说道:“阿晞,往后江湖路远,你我可要同去同归哦,谁都不能丢下谁。”那时的月光落在两人的脸上,温暖得像要焐进骨子里,可现在想来,不过是一场易碎的梦。
而现在,楚瑜霏却将要被蛊虫困在这里,永远陪伴那位苗疆女少主,把“同去同归”的誓言抛得一干二净。
篝火宴的歌声越来越近,阿朵筱蝶寒带着楚瑜霏回来了。楚瑜霏的玄色长衫上沾了几朵艳红的曼陀罗花,像是溅上去的血,触目惊心。此时,他的目光扫过冷鹤晞时,却没有丝毫的停留,仿佛眼前的人只是个陌生人。他径直跟着阿朵筱蝶寒走向主位,阿朵筱蝶寒坐在铺着狼皮的座椅上,忽然指着冷鹤晞,用苗疆语对众人说道:“这人想抢我的心上人呢。”
苗疆人的哄笑声像潮水般涌来,冷鹤晞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衣上的尘土。他没有看楚瑜霏,也没有看阿朵筱蝶寒,只是握紧了腰间的木剑。剑身上的“鹤”字硌着掌心,刺得他心如刀绞。这时,楚瑜霏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阿朵阿妹,别闹了,他只是我的旧识,我的心里从来没有他,只有你一个人。”说这话时,他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收紧,指节泛白,连呼吸都微微滞了一瞬——像是连自己都在抗拒这句违心的话。
“旧识”两个字,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冷鹤晞。他终于抬头看向楚瑜霏,眼底的红血丝清晰可见,声音喑哑:“旧识?楚瑜霏…你…你好狠的心!你…你有心吗?”
楚瑜霏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可心口的蛊虫又传来一阵钝痛,他终究还是避开冷鹤晞的目光,对阿朵筱蝶寒道:“阿朵阿妹,我们去那边坐罢,这里太烦了。”说罢,他搂着阿朵筱蝶寒的纤腰,转身离开,再也没有回头看冷鹤晞一眼。只是转身的刹那,他的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痛楚,像被风吹灭的烛火,转瞬即逝。
冷鹤晞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相携离去的背影,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篝火的光芒映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像他此刻的心,一半是过往的温暖,一半是如今的寒凉。远处的歌声还在继续,银饰脆响不断,可他只觉得,这苗疆的热闹,从来都与他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