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完全不像那些精神失常的呓语。
说完后,她的嘴角极其细微地扯动了一下,扯出一个僵硬的笑。
“他们又不会来接我。”
这句话里的绝望是如此平静,如此彻底,听得李恩心头一紧。
医生似乎对这种反应习以为常,只是皱了皱眉,没再多说。
她直起身,转向旁边一个拿着记录板的护士:“103号又出现妄想症状了,带她回隔离室观察。”
“记住,别让她在这个状态下接触到其他病人,她发病时攻击性不强,但会把任何人,包括你们都认成是她那个根本不存在的‘孩子’。”
护士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不忍,压低声音对医生说:“唉,王医生,这孩子是真可怜……才十七岁就怀了孕,家里嫌丢人,逼着她打胎,结果手术出了问题,孩子没了,子宫也伤了,人也就这么疯了……送进来小半年,她爹妈一次都没来看过,连住院费都是慈善机构和医院在垫着……”
“行了!”被称作王医生的女人不耐烦地打断她,声音更冷,“做好你分内的事,少议论患者的私事,这些事说多了,容易刺激到她们,也影响你自己的情绪。我们是医生,不是慈善家,更不是判官。”
护士讪讪地闭了嘴,上前扶起那个眼神空洞的年轻女孩。
女孩顺从地站起来,任由护士搀扶着,踉踉跄跄地朝着走廊深处走去,嘴里又开始含糊地念叨:“孩子……我没有孩子,没有孩子……”
李恩站在原地,看着她们消失在昏暗走廊的拐角,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不是因为鬼怪,而是因为这赤裸裸的现实比鬼怪更令人胆寒。
接下来的时间,梦境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自动为她这个“观察者”切换着场景。
李恩感觉自己像是无主的幽灵,漂浮在这栋废弃旧楼的各个角落,被迫目睹着一幕幕相似的悲剧。
她看到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因为坚决要和长期家暴的丈夫离婚,被丈夫和婆家人联手以精神失常,有暴力倾向为名送了进来。
女人起初激烈反抗,为自己辩驳,但在一次次的电击治疗和完全与外界隔绝后,眼神逐渐变得和其他人一样空洞。
她看到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知识女性,只是因为不愿意接受父母安排的毫无感情的婚姻,坚持独身主义,就被焦虑的父母偷偷在饮食中下药,制造出她精神恍惚,有自杀倾向的假象,强行扭送入院。
她还看到更荒诞的——
一个女孩只是因为性格内向,不爱说话,就被重男轻女的家人认为是脑子有问题,丢人现眼,想方设法也要把她塞进精神病院,好腾出资源和精力去供养儿子。
这些女人,她们中间很多人,在最开始或许只是有些心理问题,或许只是不符合当时社会对“正常女性”的狭隘定义,或许只是不幸成为了家庭利益或社会偏见的牺牲品。
然后,她们都被无情地被送进了这栋挂着医院牌子的“牢笼”。
在这里,真实的痛苦不被倾听,合理的反抗被诊断为“病症”,个人的意志被药物和强制手段一点点碾碎。
最终,她们中的许多人,从“可能有问题”,变成了“真的疯了”。
李恩感到一种冰冷刺骨的愤怒,以及更深沉的悲凉。
这比她在欢喜村经历的红嫁衣那极致而扭曲的怨念更加恐怖。
这是一种被社会默许甚至助推的“正常之恶”。
它不张扬,却无处不在。
它不血腥,却能将人的灵魂凌迟处死。
星际时代,女性的地位和法律保障早已不是古地球时代可比的。
但在某些角落,隐性的歧视和无形的天花板依然存在。
她想起警校时,那些因为她性别而投来的怀疑目光;想起体能测试时,教官那句“女生能做到这样不错了”的“鼓励”;想起毕业分配,同样成绩,男同学去了更有前途的星球,而她被发配到雾星这个边缘分局……
那种无法言说却切实存在的细微不公,此刻与梦境中这些女性所遭受的更为酷烈的命运产生了某种共鸣。
她为这些被困在旧时代噩梦中的女性感到悲哀,也为那股跨越时空依然顽固存在的,试图规训和压迫女性的力量感到憎恶。
李恩深吸一口气,想将这些过于沉重的情绪压下去。
她是调查员,需要的是冷静和线索,而不是过度的共情。
她转过身,打算再去其他地方看看,寻找可能与周安母亲直接相关的场景。
然而,就在她转身的刹那——
她的视线,猝不及防地,撞上了一双眼睛。
就在几步之外,那个刚刚被护士带走代号103的年轻女病人,不知何时又站在了那里。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着,而她的眼睛,不再空洞。
她正死死地盯着李恩。
那双眼睛里,有疯狂、有憎恨,甚至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母爱?
李恩动弹不得,全身的血液这一瞬间倒流回心脏,巨大的恐惧向她席卷而来。
她被发现了?
在这个所有人都当她透明的噩梦里,这个病人看见她了?
女病人的嘴角开始慢慢向上咧开,形成一个古怪而僵硬的笑容。
那笑容试图模仿温暖和慈爱,却因为肌肉的不协调和眼底残留的疯狂,而显得无比诡异。
她朝李恩伸出了手:“孩子?我的孩子?”
“你来看妈妈了?”
李恩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她僵硬地往后退了几步,女人的视线却没有跟随着她的行动而平移,依旧对着那虚空伸手。
只是发病了吗?
李恩稍稍舒了口气。
就在这时,她的眼角余光,瞥见了女病人身后的阴影。
在那走廊拐角的黑暗里,还站着一个小小的模糊身影。
待李恩看清后,她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限。
那不是成年人的轮廓,那是一个孩子。
非常矮小,纤细,几乎融入背景的黑暗孩童。
而那个小小的身影,似乎也在看着她。
不是女病人那种恍惚病态的目光。
而是一种更加冰冷直接,带着粘稠恶意的凝视。
它牢牢地锁定了李恩。
这一刻,李恩心里的恐惧到达了极点。
这个小孩,绝对不可能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