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美紧随其后。

然而，就在两人踏出楼道单元门，重新站在楼外空地上的那一瞬间——

李恩整个人僵住了。

她又看见了。

楼前的空地上，原本空无一物的地方，此刻站满了人。

密密麻麻，无声无息。

她们统一穿着那洗得发白的条纹病号服，静静地立在渐浓的夜色里。

一张张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模糊不清，但李恩能认出——

她们都是噩梦里见过的面孔。

那些噩梦里在运转的旧楼中游荡的病人，那些麻木或疯狂的女人。

而现在，她们全都“出来”了。

李恩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冲向了头顶。

她下意识地抓住旁边森美的手臂，声音发颤：“你……看见了吗？”

森美茫然地转头看她，又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前方空荡荡的院子，脸色困惑：“看见什么？什么都没有啊……”

话音未落，李恩就感觉到，那几十道原本散乱的目光，忽然齐刷刷地聚焦到了她们身上。

不是错觉。

李恩清清楚楚地看到，所有穿着病号服的女人，在同一时间，用同样的角度，缓缓地转动脖颈，将脸朝向她们的方向。

没有表情，没有动作，只是“看”着。

像一群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

森美虽然看不见，但李恩铁青的脸色和微微发抖的手让她瞬间意识到不对。

她抓紧了李恩的胳膊，声音也慌了：“怎么了？你看见什么了？！”

“这里……”李恩艰难地开口，喉咙发干，“全是人，都是那些噩梦里的病人。”

话音刚落，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前排的几个病人忽然往前迈了一步。

动作很慢，但极其同步。

灰扑扑的布鞋踩在水泥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李恩下意识拉着森美后退一步。

对面的人群，也齐刷刷地向前一步。

距离拉近了。

李恩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今天一整天，那鬼婴的窥视就已经让她有点神经衰弱，而现在，眼前是几十个病人的鬼魂……

而且看这架势，分明是在靠近。

她想起“膀圆腰粗肌肉男”在论坛帖子里写的那句话：“虽然噩梦不会伤害你，但无法确定长时间接触后会不会带来坏处。”

现在看来，“不会伤害”可能要打个问号了。

而且——

李恩脑子里飞快地计算。

如果她现在转身离开，这群病人会不会跟着她？

就像鬼婴一样，如影随形，无处不在。

如果真是那样，她就算回到电竞酒店，也都别想再休息了。

被这群人盯着，能不能睡着都不一定，况且真的闭上眼睛可能就是下一场噩梦。

而梦里……这群人会不会就不再是静静看着了？

不行。

绝对不能回去。

“我们不走。”李恩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能走。”

“不走？！”森美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恐惧和不解，“那、那怎么办？在这里站一夜吗？”

“去精神病院。”李恩的目光扫过眼前那一张张麻木的脸，一个念头逐渐清晰，“这些人里面有些是我在噩梦里见过的面孔，而她们出现在这里，跟着我，一定也有原因。”

她想起周安从厉鬼变回人类的过程——

当时她知道了周安的过去，理解了她的痛苦，周安身上的戾气就消失了，幻境也跟着解除了。

也许这些病人也一样？

“我需要知道她们是谁。”李恩转向森美，语气坚决，“我得找到她们的档案，对上信息，找到她们的故事，说不定就能让她们离开。”

森美脸色煞白：“现在？天已经黑了！而且档案室在医院主楼，晚上有保安巡逻，更重要的是，那栋红楼……”

她打了个寒颤，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天黑之后靠近那栋被刷红的废弃楼，想想就让人头皮发麻。

“我知道你怕。”李恩直视着她的眼睛，语气不容置疑，“但森美，你想清楚，虽然我们现在只是做噩梦，可如果放任不管，谁知道这些‘东西’接下来会做什么？她们已经缠上我了，下一个可能就是你。到时候被一群看不见的‘人’二十四小时围着……你受得了吗？”

森美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顿时浑身发冷，嘴唇都在抖。

“而且，”李恩压低声音，“我们可能没有多少时间了，今天跟着我的那个小孩已经发生了异常，如果再拖下去，后果可能超乎我们的预料。”

这话戳中了森美最现实的恐惧。

她咬着嘴唇，眼神挣扎。

就在这时，李恩的目光扫过人群后排，在掠过其中一张脸的时候，视线陡然定住。

这是一张熟悉的脸。

这张脸比其他人看上去都要苍老憔悴，但眉眼间依稀能看出与周安相似的轮廓。

是周英兰。

她就站在人群最后方，和那些病人穿着一样的病号服，但她的眼睛并不像其他人那样空洞麻木。

那眼神很复杂，有痛苦，有执念，还有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清醒。

“森美。”李恩抓住她的胳膊，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我看见周英兰了！她就在这群人里！”

森美一愣。

“如果周英兰在……”李恩盯着她的眼睛，“那你的母亲，会不会也……”

森美呼吸一滞。

这个可能性像一道闪电劈进她混乱的脑海。

她一直不敢深想母亲的下落——

母亲是死是活？如果死了，魂魄会不会也困在这诡异的事件里？如果活着……又在哪里？

而现在，一个见到鬼魂的机会就摆在眼前。

“我……”森美声音发抖。

她手忙脚乱地从包里掏出手机，点开相册，翻出一张老照片，这是她仅存的母亲年轻时的证件照。

“你能、能帮我看看吗？她有没有在……里面？”

李恩接过手机，借着屏幕光，再次仔细地扫视眼前那一张张脸。

她看得很慢，很仔细。

眼前的每张脸都极其苍白，神情麻木，带着被岁月和精神疾病摧残的痕迹。

有些人很年轻，有些人已显老态。

但没有一张，和手机照片上那个温柔笑着的女人对上。

“没有。”李恩把手机递回去，实话实说，“这里面没有你母亲。”

森美看着照片，眼神一瞬间黯淡下去，但随即又闪过一丝庆幸。

至少，母亲没有变成这群“东西”之一。

也许，她的母亲……真的还活着？

这个念头给了她一丝勇气。

“……好。”她终于点头，声音依然发颤，但多了点决绝，“我带你去档案室。”

两人达成共识，不敢再耽搁，转身快步离开家属院。

那群病人没有阻拦，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目送她们离开。

但当李恩走出十几米远回头时，发现她们已经悄无声息地跟了上来。

这群病人和她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像一支沉默的送葬队伍。

鬼婴也重新出现在路边的阴影里，不远不近地看着她们。

深夜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惨白的路灯投下一个个光圈。

李恩和森美走得很快，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二十分钟后，青山精神病院那栋高大的白色主楼出现在视野里。

深夜的医院灯光稀疏，大部分窗口都是黑的，只有少数几个亮着灯，像沉睡巨兽睁开的眼睛。

这个点从正门已经进不去医院了，两人只能绕到侧面的小门，就是昨天白天她们见面那个地方。

侧面的这扇铁门依旧被封死，她们无法打开，不过旁边栏杆扭曲造成的空间没被堵住。

俩人侧过身，缓慢地从栏杆上的洞挪进医院。

进了院子，那股熟悉的阴森感再次袭来。

但和白天不同，夜晚的医院笼罩在一片更深的寂静里，连虫鸣都听不见。

森美带着李恩，贴着墙根的阴影，快速朝主楼后方走去。

越往里走，空气越冷，但这显然不是温度的变化。

进入医院后，李恩能感觉到身后那群病人跟得更紧了，几乎就在几步之外。

她甚至能听见，或者说感觉到，一种极其轻微的呼吸声，像是很多人同时发出，带着压抑的呼吸声。

鬼婴不知何时爬到了路边一棵树上，蹲在树枝的缝隙里面，那双漆黑无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们。

李恩打了个寒颤，无意识地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直到，她们路过了那栋暗红色的废弃旧楼。

和白天相比，夜晚的红楼看起来更加诡异，和噩梦中的景象几乎一模一样。

森美走到这里，几乎走不动了。

她浑身发抖，脸色比月光还白，牙齿都在打颤。

李恩虽也有些恐惧，但及时出声安抚道：“别怕，我们先去主楼的档案室，暂时……不进这栋楼。”

“档案室在主楼三层。”森美声音小得像蚊子，“要、要经过一楼大厅和值班室。”

李恩闻言也心里发怵。

哪怕不是进入这栋诡异的废弃旧楼，但深夜闯入一间精神病院的主楼，还要带着身后这群病人，光想想就足以让人头皮发麻。

不过开弓没有回头箭。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提醒森美加快脚步远离这栋废弃旧楼——

忽然，身后那群一直沉默跟随的病人，齐齐停住了脚步，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没等李恩做出反应，她就看见这群病人做了一个让她浑身血液几乎冻结的动作。

所有病人，在同一个时间节点，缓慢整齐地转过了头。

但她们并没有看向李恩和森美。

而是看向旁边那栋即将远离的暗红色的废弃旧楼。

李恩清晰地看见，在她们麻木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情绪波动。

这是李恩再熟悉不过的情绪——

恐惧。

纯粹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紧接着，在月光微弱的照射下。

李恩看见，废弃旧楼那扇半掩的大门，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以一种诡异的姿态，缓缓地向内打开了。

门内，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而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

正在往外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