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城傍晚凛冽的夜风令乌小匪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许,白家的车载着阿凛姐姐消失在宽阔街道的转角,乌小匪知道阿凛姐姐绝对不可能吩咐周叔调转车头回来接她,阿凛姐姐一向吝啬给予他人温暖,她永远活得像是坚硬的石块,无法被融化,只能被敲碎。
“小匪,上车,外面很冷。”乌小匪耳畔传来一个极其熟悉的嗓音,她抬头看了一眼,果然不是阿凛姐姐。
“周老板,你怎么在这里?”乌小匪从路灯下起身拍掉粘在裤子上的灰,随后熄灭手里的烟。
“我不放心,跟过来看看你。”周克青目光停留在乌小匪红肿不堪的面庞。
“我没事。”乌小匪将手里那一小截烟头随手丢进垃圾桶。
“我们找个地方去坐一会儿吧,你就当今天晚上给自己放个假。”周克青抬了抬下巴示意乌小匪上车。
“好呀,我们正好聊聊天,我这种无业游民随时随地都有时间。”乌小匪也很想在这种极度失落的时刻身旁能有个老友陪伴,温柔和善的周克青无疑是擅长安抚糟糕情绪的最佳人选。
“眼眶好红,哭鼻子啦?”周克青俯下身来帮一身酒气的乌小匪系好安全带。
“你不必当回事,我的眼泪不值钱,我一年恐怕要哭上八百次。”乌小匪望着车窗外霓虹闪烁的夜景自嘲一笑。
“难过时候能痛快地哭出来是一件很好的事情。”周克青脸上浮现出一副颇为体谅的表情。
“我那乌七糟八的人生……好像正是因为可以随时随地哭泣才得以持续,我无法想象不被允许哭泣的人生将会多么惨烈……”乌小匪并不觉得自己爱哭鼻子这件事有多么丢人,那些无法自控的眼泪于她而言是情绪的闸口,她在挨打的时候已经因为解离状态失去了痛觉,不能再轻易地失去眼泪,否则她就会和阿凛姐姐一样沦为坚硬的石块。
周克青带乌小匪来到她名下的一间僻静咖啡店,她进门后短暂消失两分钟取来一个用毛巾包裹着的冰袋,如果不是见到这个冰袋,乌小匪几乎忘了自己先前在车上挨了阿凛姐姐两个重重的耳光。
“白小姐为什么打你?她是在怪罪你今天在我店里冲动行事?”周克青脱掉大衣落座到乌小匪对面。
“不是,她打我是因为……我故意挑衅。”乌小匪伸手接过周克清递来的一面折叠方镜,她在镜子里看到自己印着清晰红色五指印的肿胀面颊,以及唇角处一抹已经干涸的血渍。
“那你又是何必呢?”周克青摇摇头表示出对乌小匪这种挑衅行为的不理解,她不明白乌小匪为什么要在白舒凛面前自找苦吃。
白家的人于周克青眼中就像一颗又一颗精密嵌合的手表齿轮,它们在庞大的家族中平稳运行,各司其职,每一个白家后辈身上都弥漫着一股金钱与学识堆叠出来的精英气息,却唯独缺少了一些活人气息,他们仿若诞生于一种精密的算法,一种陈年的锻造,他们是家族的材料,是社会的材料,同时也是一个又一个漂浮于人世的神经空腔。
“那或许是一种源于内心深处的心理需要吧,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很喜欢无端挑衅阿凛姐姐,我近似乎变态地痴迷于阿凛姐姐在我面前情绪爆发的失控模样,你知道吗,这个偌大的世界里,唯有我一个人可以惹怒她,也唯有我一个人可以让她像疯子似的歇斯底里。
如果爱一个人就是彼此舔舐伤口然后相互折磨,如果爱一个人就是把对方引入圈套然后一起沉沦,我想我很爱她,我不仅光明正大地爱着她,同时也阴暗狭隘地爱着她,我认为她从某种程度上来讲已经和我一样病入膏肓,她那种极度压抑的活法根本不正常。”乌小匪前所未有地对周克青坦白她对阿凛姐姐的爱慕。
“可是她爱你吗?”周克青头脑清醒地反问。
“她不爱我,一点也不爱,偏偏她不爱我这一切才对劲,如果她轻易地爱我,我反倒会对她投以轻蔑,予以践踏,周老板,你看,人的本性就是这么轻贱。”阿凛的绝情令乌小匪痛并快乐,她既想得到,又怕轻易得到,同时又惧怕永远得不到。
“我们生而为人每天只是为了坚持活着就已经筋疲力尽,又何必执着于在爱情里面区分什么高低贵贱?”周克青永远都是一副对一切了然于心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