卦不准一脸莫名,不想下一瞬,遮着双目的云昭,竟一把夺过他手中缰绳。
“你干什么?!”
卦不准慌得不行,忙要抢回缰绳,心说开玩笑,就算他骑马再差,也不至于让个看不见的小孩儿来带他吧。
闻人歌似乎能听见他的腹诽,为云昭正名:“她是列缺十二骑之一,骑马比你行。”
云昭闻言骄傲地扬起头颅,手下一扯缰绳,就见刚才还欲扬蹄撂人的骏马,突然间乖顺无比。
“云昭,”闻人歌探手摸了摸她的头顶,嘱咐道:“带好他,别掉队了。”
“喏。”云昭应得干脆。
卦不准脸上有些挂不住,忍不住嘟嘟囔囔:“我会骑马的……只是不熟练而已。”
云昭在他身前抽了抽嘴角,还没吃糖都觉得牙疼,“腰腹无力,节奏也不对,你会骑的怕不是驴吧?”
话音一落,不等卦不准辩驳,她一声轻叱,脚踢马腹,“驾!”
卦不准毫无防备,整个人猛地往后一仰,差点被甩飞出去,慌忙之间,忙伸手抱住云昭的腰,嘴里只哇乱叫。
闻人歌见状轻摇了摇头,手中马鞭一扬。
草原上的风迎面而来,吹起她的发梢,也吹起她的唇角。
霜序侧目,正好捕捉到这一幕。
她微微一怔,脑海里兀地浮出云昭那句孩子气的话————少主是不是喜欢那个道士哥哥。
她原是不以为意的,可这会儿突然意识到,少主也才是个十七岁的小姑娘。
头顶忽有一声长鸣。
一只海东青自高空掠过,振翅如刀,划开渐亮的天幕。
*
「镜湖」
风乍起,波光摇碎蓝天和白云。
再往前不过一里,便是者古部。
三千人的部落,六百余帐,散在草原上,像一座座无主的坟包。
火塘冷却,锅具横陈。
风吹半月,血腥气早散了干净;草木深深,干涸的暗红藏匿无踪。
阿古达一眼望去,整个人像被人抽去了骨头,猛地从马背上滑落,一屁股坐在地上,愣愣怔怔,连呼吸都忘了。
草原人相信,死亡并非终点——牛羊被宰,是为了供养生者;人死归天,血肉给秃鹫饱腹,剩下的骨肉当滋养草木。
所以,草原上的任何死亡,都是对新生的馈赠,无需太过悲伤,它会以另一种方式活。
但不能是这样,不能什么都没有了,像烈日下的露珠,风扬起的土,从未存在过。
“阿古达,这里没有你的事了,”闻人歌下马,走到他的身侧,目视空空如也的者古部,心下是尘埃落定的沉重,“回你的部落去,亦将我的话带回去,还有这里的一切。”
阿古达猛地回过神来,整个人像被火点着一般,从地上一跃而起,手脚都在发颤:“对,对……我要回去!我要告诉他们!”
他翻身上马,将缰绳握得死紧,一夹马腹,人已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风从空荡荡的帐篷间穿过,扬起五色幡,颂一遍遍经。
闻人歌支走了外人,这才转身,看向卦不准,“我们这些肉眼凡胎,只看得见 ‘人走茶凉’。却不知你的天眼看见了什么,大师?”
卦不准在附近绕了两圈,天眼未曾被动触发,便只能施法强开了。
就见他眉头一蹙,吐出咬破的舌尖,并指沾血,一抹额间,低声喝道:“开!”
下一瞬,他的视线仿佛被撕开一层虚妄。
只见空无一物的营地上,横死三千的死气萦绕不去,像极了蛛丝。
蛛丝丝丝缕缕,盘踞着,缠绕着,拖曳着————
卦不准招呼所有人上马,循着死气一路找过去,不知跑出多少里。
直到死气也无以为继。
他抬眼四望,一下怔在当场,“雪、雪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