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一次坐飞机就有一连串的不适反应。我的耳朵疼得我头昏脑胀,连空乘送来的零食都没吃。落地后走了一阵还是闷闷嗡嗡的听不清响。
我爸还没下飞机就接起了电话,腿和上了发条似的拎着公文包了无牵挂地阔步走。我追在他身后,跑得岔气,气喘吁吁地喊他:“爸爸!等我一下!”
机场里嘈杂,我要带着刚落地虚浮的脚步和还没适应的沉重的身体拼命追他,一边追一边喊。
“先生!先生!”机场的工作人员突然将吴升平拦下。
“稍等一下。”他对着电话那头说,然后将手机拿得远了点盯着拦住他的人皱眉问:“怎么了?”
我被另一个穿着制服的人牵过来推到他面前问:“这是不是您家小孩?”
然后她又低头问我:“小朋友,这是不是你爸爸?”
我说是,她们笑着对视一眼将我推过去:“找到了家长了就好。”
吴升平将我接过来,双手扶着我的肩蹲在我面前:“怎么跟丢了?”
他不满的眼神像一把利剑抵在我喉口不容我解释,看他皱起的眉头传导进心里像一场巨大的蝴蝶效应,我慌乱地道了歉。
闻言吴升平就脸上又虚浮起一层笑意,象征性地在我身上拂了拂,站起身向工作人员道了谢。
然后他又把手机贴在耳边说:“一点意外,没事。”
我搞不懂他走那么快是要去哪,他像拉行李箱一样拽得我一路踉踉跄跄的才勉强能跟上。
坐飞机留下的后遗症还没全消,我又稀里糊涂地被塞进一辆车的后座。
北京路上堵车,车开得是一脚油门紧跟一脚刹车,再加上车里浓郁的车载香薰味,我胃里开始翻江倒海。
“爸……”我抱着肚子,难受得整个人折叠在后座。
“又怎么了?”
“想吐……”
这回吴升平再没怪我,连忙开口吩咐司机把我这边的车窗按下来。
我和将要溺亡的人一样,凭着求生的本能有气无力地扒到窗边大口喘息,将肺里的浊气全部吐出去。窗外高楼大厦外墙玻璃面的反光刺得我睁不开眼睛,我就干脆闭眼,一会儿就倒在后排睡了。
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睡倒在一个陌生的黑黢黢的房间,我攥着被子的一角,紧张地坐起来。
“醒了?”
阴恻恻的声音飘进我左耳,我以为是我爸,转头去看,一张鬼脸张牙舞爪地朝我扑过来,我吓得连滚带爬地从床上站起来结果一脚踩在床沿上,整个人不受控地朝后面仰倒过去,磕碰到床头的硬物,撞出几声闷响,最终狼狈地滚落在地上。
眼泪瞬间就砸出来了,我趴伏在地上呜呜地哭。
那人像墙上的影子,没有存在的实体。他立在黑暗里“咯咯”地笑,声音像利齿嗟磨骨头的声音,激得人头皮发麻。
“许询宁!你在楼上乒呤哐啷干什么?”门被骤然打开,“怎么灯也不开……”
这间房子里的灯从门口的廊道到室内的顶灯一路缓慢地亮起来。不像我家客厅的那个吊灯,经常要“兹拉”闪一阵才亮,一时不备就照得人真不开眼。
“怎么了?”我爸的声音从房门外面遥遥飘进来。
“你儿子摔倒了,在地上趴着哭呢!”
然后又对着门内的人喊了一句。
“去把他扶起来呀!”
“哦。”
一道吩咐,一声应答,结果谁都没动。
我爸循声上楼,快步走到我面前拉着我的胳膊将我拽起来,三两下用掌心胡乱地把我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擦掉,他掌心里的茧刮得我脸疼。
“摔了一下你哭成这样干什么?”
我刚想说是有人吓我。
一个和我哥差不多高的人走过来,他站在我爸身后,又背对着门口的那个女人。
他手指捏起贴在唇边,拉拉链似的从左滑到右,然后又抻展手掌,在自己颈间平着滑动几下,笑着对我挑了挑下巴。
他笑起来和我爸一样。
“行了,去卫生间洗把脸,下楼吃饭了。”吴升平牵着我将我推进卫生间。
下楼吃饭的时候,一张长桌上已经坐了两个人。
“小即过来挨着阿姨坐!”那个陌生的女人热情地招呼我过去,我抬头看了我爸一眼,他献礼似的把我推了过去。
我有些局促地坐在她旁边听她滔滔不绝地介绍,我背上磕出的伤还在疼。
“我叫许润,叫我许阿姨就好。这个是阿姨的儿子,今年 14 岁了,叫许询宁。”
“许阿姨好……”
她满意地点点头。
我把视线挪到许询宁身上,对上他警告的眼神,一股寒意从头顶沿着脊椎一路向下,我半天没张口。
“叫人啊……”
“我有哥哥。”我声音不大,但是说得很坚定。
“你!”
“哎呀没事没事,小孩子嘛!”许润笑着出来打圆场。
她和我爸的笑容也一样,看不到个实底。
我爸在餐桌上还是照样喜欢给人夹菜。
“你别给我夹……”许询宁不耐烦地挡回去,用力过度,那块莹润的鱼肉掉在桌子上。
“什么态度?没大没小的。给你夹菜是为你好,你那副身体什么样你没点数?”许润不满地瞪他一眼。
许询宁撂下筷子就走了。
许润也忙追上去。
两人在楼上迟迟没下来,吴升平盛了饭叫我送上去,他的语气不容置喙,我寄人篱下只能硬着头皮上楼。
他俩在房间里吵架,声音透过不太厚实的木板漏出来。
“你看不出来吗?如果不是那场戏让你一炮而红,他根本不会回来!我的病他也不会放在心上,他只会关心那对兄弟和那个女人!”许询宁在里面歇斯底里地又摔又砸。
许润苦苦劝他:“你还生着病,不能这样生气……而且他现在不是已经回来了吗?宁城和北京相隔那么远,他也能时不时就回来看看我们。他这段时间一直在为你的病奔波,等你和他做完配型……”
“失败了怎么办?”
“又不是只有他一个,你怕什么?”
我没听懂他们在说什么,只把话一字不落地收进心里封存。
晚上安排睡觉的时候,我爸领着我又回到之前那个房间。许询宁坐在床边看着我笑,我抓着吴升平不愿意松手。
“过来。”许询宁拍了拍自己旁边的床铺对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