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撂下我快步走过去,不动声色地将我哥拉到身后,然后伸手去扶他起来。
我哥屹立在那,秋风猎猎地扑进来,撞碎在纱窗上。只看得见他发丝微动,衣角翻飞,不管是风还是许询宁怨毒的眼神没能撼动他半分。
许询宁攀着我妈的胳膊抖抖索索地站起来,死死盯着他,但是因为疼痛只能弓着身子接受我哥的睥睨。
他肯定摔的很重,估计呼吸的时候都会带起背上的伤口,晚上肯定也疼得睡不着觉。
那几天我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和早上和他问他一句:“昨晚睡得还好吗?”
“挺好的。”许询宁装着云淡风轻的样子,但是眼下的乌青却明晃晃地挂在脸上。
于是我就再笑嘻嘻地和他打一次招呼:“那祝你今晚也睡个好觉。”
我爸从北京飞回来的时候,他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
送他回去的那天,许询宁站在机场门前,那双泛着精光的眼睛在我爸妈身上扫视了一圈,假惺惺地告别:“叔叔阿姨你们感情真好。欢迎你们下次一起来北京玩啊。”
我和我哥没吭声巴不得他快走,我妈客套了一下,吴升平热情地拍拍他的肩膀应允。
我们一家又回到原先的生活。
吴望上半年才上完高一,钟雁就又提交了跳级的申请,我哥毫无悬念地又被通过了。
吴望开学以后变得比吴升平还忙。晚上睡觉合眼之前他还没放学,早上起床的时候他又已经出门了。我都快半年没见过他了,我问过我妈他是不是住校了,我妈说没有。
可我几乎没见过他。
就连周末也见不到他,他周末那两天也照样要去学校。
明明周天会休息,他也要去学校,是不是不想见我。
肯定是不想见我。我好难过。
他们的行踪都变化莫测,只有我天天固定地两点一线。
吴升平三天两头地就飞北京去办公,我妈也常不在家。每次回家和抽奖一样,运气好就有我妈做好的饭菜,运气不好,餐桌上就只有一张打发我出去吃饭的钱。
今天也是。
冬天的时候好多人都把东西搁在防盗窗里,可以当天然冰箱,风在里面撞来撞去,劈里啪啦地响。街头上到处都是裹着羽绒服缩着脖子揣着兜的人。人像冬天捏出的雪球,彻骨的寒气推人快走留下一行行深浅不一的痕迹。
我眼珠都快冻住了,抬手蹭蹭冻得发红的鼻尖,搂紧衣服裹紧围巾缩得和个球似的往小区对面的刘记馄饨滚。
我将店门拉开一道缝钻进去,门合上的时候,顶上系着的铃铛被晃得叮当响。
老板抬眼看见是我,默契地对视一眼,什么都没问就转身撩开帘子进了后厨,没一会儿就端着馄饨出来。
玻璃桌上已经形成擦不掉的油膜,我刚解开围巾搁在旁边的椅子上,伸着脖子要去吃饭,门就被人推开了,冷气直往我脖子里钻,我冻得又缩起来。
“吴即。”
“妈?”
钟雁走过来挨着我坐下,伸手就将我的围巾搁在桌面上,我见状又默默地拿过搁在腿面上。
钟雁皱着眉催我:“快吃,等会儿和我一起去你哥家长会。”
“我去干什么?”
“那晚上停电,你能一个人在家吗?”
那确实不行,我默默地加快了吃饭的速度。
家长会只能钟雁进去,我走到他们班后门就停住了。
“那你在这乖乖待着,你哥一会儿就出来。”钟雁将我的手松开,嘱咐了一句就往前走。
我靠在他们班后面,等看见钟雁走进去了才踮脚扒在窗户上看我哥把钟雁领到他的位置上。
送完她,吴望刚要出来,钟雁又把他拉住朝后门指了一下。
吴望的目光即刻就转过来,我吓得赶紧松开扒着窗的头,鹌鹑一样缩到窗户下面躲着。
不知道他看到我没有,反正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见他。
我靠在后门上,突然听到里面门栓一松,然后身体就不受控地朝后倒。
坏了,好丢脸。
我跌进一层软垫里,像陷进松软的床。
我一睁眼,发现正好和我哥垂下来的眼神对视上。
不好,比刚才还坏。
还没等我俩说话,他的同学就团团围上来了。
“吴望这是你弟弟吗?”
“嗯,是我弟弟。”我哥把我扶正在他身边站好。
“不愧是兄弟,长那么像!而且你俩眼窝那边都有一颗痣哎!”
“真的耶。一个长在右边,一个长在左边。”
他们突然凑过来看我,吴望不动声色地将我往他身后拉了拉,随便找了个借口把我领出去了。
我哥领着我在操场上转圈,主动挑话头和我聊天。他不挑话头,我就不说话。我俩在操场上绕了好几圈,走得有点热,我哥领着我坐在跑道旁边的看台上,一声不吭地看天色渐渐暗下去,灯亮起来。
“你今天怎么怪怪的?不想和我说话?”吴望问。
一看到他那张脸我脑子就空白了,一听他说话我就紧张,脑子一抽蹦出来一句:“好久不见。”
“什么好久不见?我昨天晚上才给你盖过被子。”
“那……昨天之前好久没见了吧……”
吴望的目光从我身上挪向台下跑道上的人群,双手向后一撑,整个人向后倾斜:“我昨天,前天,大前天……我天天晚上都在给你盖被子!”
我觉得我脑子里有啥东西火山爆发一样地炸开了,爆裂声整得我脑子里嗡嗡响,喷发出来的岩浆把我脑子都烧宕机了,而且一路往下烧得我的脸又红又烫。
“吴望?”
有人远远的在喊我哥。
吴望转头看过去,朝他挥手:“怎么了?”
那人得到确认赶忙跑过来,雪天路滑,他急匆匆的身影半途还趔趄了一下。
“你看到张鑫了吗?”他问。
我哥摇头说没看见,他弯腰扶着腿面喘了会儿气好吧。然后继续转回操场找其他人问。
还没到时间,但是操场上的人突然开始往教学楼那边流。我哥没再说话,站起身拍了拍灰尘说:“天黑了,回吧。”
我们走到楼门口,看见楼后吵吵闹闹地被拉线围起一圈空地,警车和救护车就在旁边停着,警铃和救护车的车铃穿插间隙之间听得见几声悲凄的嘶喊。
我俩刚要过去,就被人厉声喝住:“回家,不许过去!”
一转头看见钟雁就站在身后,她脸色阴沉沉地吊着,我和我哥对视一眼都不知道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