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有点陌生,但至少只凭脸还是认得清的。
“卧槽,又认错人了?”
张倬轩慌忙撤开手跳到一边,此时面前的人也侧过身。
又是一张吴即的脸。
“卧槽……我饿昏了吧,都看见克隆人了……”张倬轩的视线在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上徘徊,边看边颤巍巍地后退几步。
他的视线此时才将两个人完整的囊括在里面,正对着他的那个“吴即”目测有一米九几。整个人从头到脚都是黑色的,穿着一身长款的黑色毛呢大衣,里面搭着一件高领毛衣。站在他身边下意识地就有一种站在山脚下的感觉,巍峨的气势直直压下来。
他突然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眼前这个穿校服的应该才是正头“吴即”,张倬轩一把拉住他的手臂准备将他拽走。
高高瘦瘦的一个人,平时刮点大风感觉走路都踩不稳的人,张倬轩此时竟然拽不动他。
“你还不走?”张倬轩急忙转身,压低了声音,躲在吴即身前藏住自己吹胡子瞪眼的表情问他,说着时不时还瞥一眼他身后的那个人。
“你先走。”吴即伸手将他的箍在自己手臂上的手用力地拂下去,“我没事。”
张倬轩狐疑地盯着他,那个人实在不像善茬,盯着自己的阴冷的目光逼得极紧,就差开口下逐客令了。
他刚转身走几步,又跑回来咬牙拉了吴即一把:“真没事?是不是腿麻了动不了?没事你先跑,我垫后!”
“这人我认识。”
“我是他哥哥。”
两个人异口同声地说。
张倬轩愣在原地,后知后觉尴尬地“哦”了一声,转头跑了。
吴即往前又靠了一步,踏进那个人的视野中心。两个人被一起圈进树影里。
“吴望?”吴即仰头盯着他,接上吴望垂下来看他的视线:“是我,我来接你。”
张倬轩看到的是他的冷锋与积雪,吴即承接的是山峰环抱里那一眼蒸腾的温泉。
吴即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他的声音了。他的声音变了很多,比小时候低沉了不少,和座机里的声音也不大相同。
心脏被触觉和听觉激震,血液在寒冬里沸腾,两道隐匿的血线自心脏萌芽,在空气中像菟丝子一样迷茫地寻找,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骤缩到触手可及。
他的指尖冻得通红,颤巍巍地挨在对面的人的脸边。大概是因为冬天天寒,那人脸上也没什么温度,只是这样隔着一层稀薄的空气墙,中间还有寒风见缝插针地穿梭,吴即手上感受不到任何他传来的体温。
摸不到的。
会穿过去的。
会消失的。
是水中捞月的梦。
吴即犹豫着收回手,被那个人一把抓住。吴即吓得面色惨白,拼命想要收回手,却被攥得动弹不得。只好低下头紧闭着双眼,微弓着身体,背部剧烈地起伏。
“是我。”他说着,抓着吴即的手覆在自己脸侧。
两道血线互相勾住对方,开始顺着藤蔓疯狂攀附蔓延。
吴即在触感的余震后缓缓睁眼,漆黑的瞳仁剧烈地震颤,拇指的指腹顺着视线在他脸上试探着磨蹭一下,又往上挪到他眼窝那颗痣那里。
“好冷,不像真的。”吴即说。
他托着吴即的手,掌心抵在唇面上,对着他的手心哈了一口气。
吴即像是被高温的蒸汽灼烫到了一样收回手。低头盯着手心里的那一缕白汽在空气里迅速变冷。再一抬眼,吴即眼里烧红的迷茫和怀疑都被冻淬成坚硬生冷的恨意。
吴即突然抬手,掌心挟着寒风狠狠扇在他脸上。他也没躲,站在那一动不动,硬是承下他全部的怒火,脸被扇得侧了过去。
“你回来干什么?”
吴即丝毫没有手下留情,掌心里火辣辣的。风从他敞开的领口灌进去,裸露在外面的皮肤冻得通红。
“哥来接你。”他说着朝吴即靠近了一步,试图伸手揽住他。
“我没哥哥,我是孤儿。”吴即一把推开他,抬头倔强地盯着他的眼睛。
对面的人怔愣了一下,猛地伸手钳住他的肩膀,怒视着他问:“谁这样说你的?”
“他们都这样说的。”吴即说,“说我没爹没娘,你也不要我。”
他刚被抛弃的那阵,哪怕人人都知道童言无忌,但是无人相信他努力但苍白又没有佐证的辩解。
标签贴得太久了,哪怕此刻直面迟到的证据,撕下来的时候也留下一抹擦不掉的胶印。尘封已久的挫败感顶破他的伤疤,又麻又痒地钻进眼眶里卷土重来。
“哥哥带你回家。”他试图去牵吴即的手,但是吴即侧身躲开,扭头就走。
寒风钻进骨缝里,吴即裹紧了身上的冬季校服。他一言不发紧追在身后,吴即甩不开他,只能压住脚步挑准红绿灯的时机,猛地卡着黄灯冲过马路,让车流将他硬生生逼停在对面。
现在是放学的午高峰,再加上学校门口的道路管制,原本属于那条道路上的车全都加塞到眼前的线路上。所有车为了赶那一截短快的红绿灯,都卡着车身之间最短的距离,踩着限速直冲过去。
“吴即!哥没有不要你!”他急得大喊,试图穿过车流,却被数次逼退。
吴即逃窜的脚步被声音硬生生拴住,像渡口飘离的船被抛出的锚卡住,身形僵硬地站在路口,视线不受控地被勾回去看他。
两相对视,不知道谁是谁的影子。
余光里绿灯的秒数已经骤降至个位数,吴即转头沿着那条路埋头狂奔,想跑得大脑缺氧就无暇想起刚才的事。喉咙里涌满铁锈味,再张口连谎言都字字泣血显得真诚。
吴即能看见吴望在路对面一路追他。
吴即一路跑到前面的公交车站,那刚好停着一辆车,吴即连车牌号都没看,就踩着台阶上去了。
车上没什么人,吴即像投入水一样,越往里走,接触的车上的目光越多就越像水压窒息又紧密地缠绕在他周身,车上明明有空气,但他却觉得喘不上气。吴即坐在靠门的第一排,头靠在窗户上,把窗户缝拉开一条缝才觉得自己能正常呼吸,风斜斜地钻进来刮过脸面带起一道冰凉,他抬手一擦发现袖子上浸出一条深色的水痕,估计是把雪吹落在脸上了化成水了。
可是今天天气不错,不是阴天也没下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