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即把他送回病房,他的腕带在病号服外侧,像个松紧带一样死死扎在腕口。
“我先帮您把腕带取下来,别弄坏了。”吴即说着去解。
姓名,住院信息,一应俱全。
唯独没有编号。
吴即眸色一深,趁着他套衣服的空隙将脏衣服的油揩在腕带的关键信息上抹匀说:“大爷,您腕带被油弄脏了,而且信息漏了个住院编号。还好今天发现了。”
“哎呀,明天还要去做检查呢!”他拉着浸着油污的腕带懊恼地说。
“我把护士叫过来给您换一个就好。”吴即一边安慰他,一边又帮他按了护士铃。
护士急匆匆地赶过来:“怎么了?”
“护士啊,我这个腕带搞脏了,明天要去做检查,得换一个。”他向护士伸手漏出腕带说。
护士将腕带取下来左右转着看了一下,收进口袋说:“您等着,我去给你换条新的。”
“你也回你的病房吧。”护士看了一眼吴即说,吴即“嗯”了一声,先抬腿走在护士前面出了门。
护士都走出一截,他又把人叫住:“等一下,新的腕带别漏了我的那个什么住院编号!”
护士皱眉,从口袋里掏出腕带仔细地看过上面的信息说:“大爷,那编号和您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我不是这的病人吗?你这样我要投诉你的,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什么意思……”人最忌讳的就是不患寡而患不均,他追上去抓住她又颇有不解释清楚就不松手的架势。
护士被他纠缠得心烦,探出头看了一圈,走廊上没人,全是他说话的回声。
她用平常的音量根本插不进话,反正也没人,干脆放开嗓子,抬高声音截断他:“您用不着编号,编号是有特殊情况的特殊病患才用得着的。”
特殊病患?一听就不是什么好词。他“哦”了一声,缩回床上:“那你快点给我换一个啊。”
护士答应着将门合上,走廊空无一人,护士松了口气,双手插在口袋里往前面的护士站走。
等她的身影消失在墙体转折的地方时,吴即才从刚才那间病房嵌着后门的那块凹进去的地方走出来,转头往后面走廊深处走。
吴即一回来就将照片全数摊开在床上,盯着满床的照片沉思。贺文成在他床边趴着,也跟着看嘴里叽叽喳喳的,但吴即没空搭理他。
特殊情况?是活动室那几本看似巧合的书里提示的病症吗?还是说和那句话传递的信息一样,只是想让他纯粹失忆,淡化他要逃出去的决心,模糊他的目的。
如果日记真是吴望写的,那么根据他言语中拼凑出来的回忆,吴升平和自己中间隔着杀母之仇,把自己藏在这绝不是为了吴即的安全,而是为了他自己的安全。
吴即心知肚明,他想要的答案在这栋密不透气的水泥建筑之外。
当务之急是要先停止电疗,老是忘记东西怎么行。
但是治疗方案是主治医生和吴升平定好的,既然想把他关在这就不会轻易更改。但是什么时候开始他的做电疗的间隔变长了?
他涣散的目光逐渐聚集在眼下的照片上。
吴即把只有自己和吴望的双人照都收了起来,只留下有那些陌生人的照片。
而除了吴望出镜率极高的人就是邹则源。
吴即盯着他的照片看不出头绪,只能根据照片判断出几人以前确实是关系极好的。但现在呢?
耳边贺文成喋喋不休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他的余光瞥见贺文成正拿着一张相纸出神,相纸的边缘在他手上肉眼可见地轻颤。
是自己和一个完全的陌生人各自捧着录取通知书站在高中校门口的照片。
旁边的人带着个精致的金丝眼镜,文质彬彬的,站在他旁边腼腆又内敛。
“给我看一眼。”吴即伸手去拿,贺文成发着呆却捏得极紧,吴即皱眉:“干什么?”
贺文成后知后觉地松手。
相纸背面有轻微凹陷进去的触感,吴即翻过来看了一眼。
“我要和吴即当一辈子的好朋友!”
吴即看着相纸上几乎全无印象的人,一时恍惚。
“啪”的一声轻响,顶上的灯灭了。突如起来的的断电把吴即吓了一跳。
算了,吴即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迅速将其他照片从贺文成手里收回来乱塞进枕头底下,将自己蒙进被子躲着睡了。
第二天中午,护士长刚查完房回到办公室,就看见吴即在办公室里站着。
她在位置上,猛灌了一口水:“有什么事吗?”
吴即:“我想申请家属见面。”
护士长抬眼看他:“什么时候?哪个家属?”
“下周三。我要见邹则源。”吴即说。
他想在邹则源身上赌一把。
“好,我联系他。”她说着查询到联系方式,拨通了电话。
她最近太忙了,累得有点耳鸣,耳朵里的声音吵得她头疼。
“嗡嗡嗡……”
邹则源被声音震醒,他撑起身子坐直,揉着酸痛的鼻梁将眼镜又带上,接通了电话:“喂?”
“下周三吗?好的,我会过去的。”邹则源应声挂断了电话。
“又要外出会诊吗,邹医生?”在值班室和他临时一起休息的医生问他。
邹则源摇摇头说:“不是。是私事。”
他看了一眼时间,该晚查房了,查完房就能下班了。邹则源重新披上白大褂扣紧,匆匆对着值班室里的镜子将工牌正位然后拉门出去。
看完最后一个病人,邹则源交接班过后,下班坐着电梯下到停车场,坐进车里将车座放倒,瘫倒在主驾驶上休息。
最近太累,他眼睛一闭一睁就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车里极暗,只剩手机屏幕在副驾驶亮着,他拿过来看了一眼,是几通未接但来自同一个名叫林同风的来电。
下了班他就把手机扔到一边,不像上班一样休息的时候也攥在手里随时待命。
邹则源抬手按开顶灯,将车座回调到平时的位置,回拨过去闭着眼睛回神:“怎么了?”
“你知道你要找的东西有多难拿到手吗?”林同风问。
邹则源阖着眼睛,抬手试图揉散紧皱起的眉心:“你打电话过来就是为了给我抱怨这个的吗?”
林同风不置可否。
邹则源耐心差不多到了极点:“那份报告我下周三要用。大家各取所需,没有他,我们谁都走不到下一步。”
“我知道,所以我托了好几层关系……”林同风低笑着拉长尾音,翻阅着手上的文件,纸页的窸窣声传进话筒,和着一句轻飘飘说出的重磅消息递到邹则源耳边:“拿到了你要的东西。”
邹则源浑身的懈怠顿时弥散,手紧紧抓着方向盘,浑身不自觉地绷直:“我现在就过去。”
“我在律所等你。”林同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