吊瓶里的葡萄糖搭着走钟声以秒为单位迅速结出水滴坠落,过快的流速让他的手和滴斗里的平面一样持续打颤。
从刚才一醒吴即就要求要和家属见面,但护士告知他只能等回了封闭病房才有办法联系亲属。
纵使药液像冰渣一样输进血管,那半边手臂都又痛又麻,吴即仍然觉得滴速还是太慢。
“不舒服吗?要不然还是调慢点?”陪护的护士犹豫着要站起身,吴即摇头准备开口想要她再调快一点,护士却突然被人叫走了。
吴即只好叫住路过的护士。
护士应声过来看着他:“怎么了?”
吴即指了指还剩一大半药液的吊瓶说:“可不可以把滴速调快一点?”
护士闻言将输液软管拨过来看了一眼说:“已经是最快了。”
吴即道过谢后卸力靠回座椅上,又在椅子上等了大半个小时。
吴即刚拔了针就想往回走,按章程得留观至少二十分钟,护士在身后追。
他刚到门口差点迎头撞上一个人。
那人迅速反应过来后退了几步:“是你?”
吴即闻言,急得没有焦点的目光逐渐回笼在他身上,是上次给他做电疗的那个实习医生。
吴即匆匆打了个招呼就要绕过他回去,刚踏出一步,手臂却被人用力攫住。
“你怎么一个人外出?”医生皱眉看着他问。
吴即语气稍有不耐:“我有急事要先回去。医生,请你放开我。”
“不行!你的陪护护士呢?特殊病患要……”
“1157!”
前段声音还没转成理解的消息,后段就尖锐地横插进来打断解析。
护士大喘着气抓住吴即的胳膊,另一只手撑在大腿上弓着身体喘息。
等护士平复了呼吸之后,医生确认护士将吴即抓紧了手才犹豫着,像浇筑成型的空心半圆柱,保持着握着他手臂的姿势撤离。
像是某种严肃的交接仪式,但是吴即是被交接的物品。只不过由于他在别人眼中是瑕疵品,所以更像一次回收仓库的递交。
“谢谢你了,章医生。”护士向他道谢。
章医生双手插进口袋里皱眉强调:“你刚去哪里了?特殊病患身边必须要有专人陪护你不知道吗!”
“章医生!”护士那双杏眼瞪圆了看向他,又匆匆地扫过一眼吴即。
多亏她这欲盖弥彰的一眼,刚才运行到一半被迫中止的解析重新接续上,并飞快呈现出一个结果。
特殊病患。
会见家属的诉求突然变得不那么着急了。记忆重回大脑,注意力已经被“特殊病患”四个字全部攫取,连护士喊他,吴即一时都没听见。
“1157!”
吴即猛然回神,从沉思中抽身回来,抬眼盯着护士问:“护士,特殊病患是什么意思?”
护士护士的表情肉眼可见的变得僵硬,答非所问:“不是还要回去申请家属探视吗?”
“不。我现在不想见了。”吴即说,“我是这里的病人,我对自己的病况应该有知情权。我想知道特殊病患是什么意思。”
护士停在原地一愣,避不开他追问的目光,叹了口气说:“你有权知晓,但我无权告知。”
“那谁有权告知?”吴即问。
护士缄默不语。
没有人有权告知他。
回到 10 层的时候,正是晚饭时间,护士将他领到食堂门口,嘱咐他别多想,晚饭一定要好好吃后就转进旁边的职工食堂。
吴即端着餐盘打了几样看上去还算合胃口的饭,准备随便找个位置坐。
此时食堂人多,两张餐桌中间的过道狭窄,仅容一个人通过,吴即排着队往里一路走。
前面刚好有个空位,吴即见前面的人似乎没有要转进去坐的意思,马上走到岔口准备拐进去的时候,前面人突然止步侧身,将吴即撞了个趔趄。
吴即赶忙稳住盘子才没让饭菜施肥一样浇在那窝冬瓜的头上。
“你没长眼睛啊?”那人转过身来反倒恶人先告状。
这人在精神病院是出了名的不讲理,斤斤计较的能力运用得出神入化。
对于这样摆明了不讲理的人,吴即并不想多费口舌。而且这人还是住在精神病院里这样不讲理的人,吴即在懒得计较的同时,心理上还对他报以同情,于是选择让步:“不好意思。”
那人一拳打在棉花上,只好干瞪他一眼,霸道地撞开吴即把盘子重重砸在那个空位上。
吴即没吭声继续往前找位置,走到一半突然看到角落里坐着的贺文成。
刚巧他旁边有位置,吴即顺势坐过去。
贺文成撑着头嘴里叼烟似的叼着根豆角发呆,余光突然瞥见一双陌生的筷子鬼鬼祟祟地闯进自己的领地试图夹走一块他先苦后甜留下来细细品尝的排骨。
贺文成手比脑子快,立马就用筷子把肉打落,然后才慢吞吞地想,哪来的神经病偷他的肉?
贺文成转头看过去,皱起的眉头一下就无奈地舒展开:“怎么是你?”
“难得见你吃饭还发呆。”吴即将筷子抽回来。
贺文成心不在焉的不怎么搭话,两个人静静地吃完饭就准备回房间。
吃完饭排队放餐盘的时候,前面突然吵起来了。
一队后面的人的头和千手观音的手一样探出去看热闹。
吴即也是其中一个。
前面人头涌动,身影纷乱,等挨近了一点吴即才看清了人。
是刚才那个咄咄逼人的窝冬瓜又和别人吵起来了。
这次没人让他了。两个人越吵越凶,“啪”得一下,窝冬瓜被对面的人用铁盘砸了头,秃头太过光滑剩饭的汁水挂不住,淅淅沥沥地淌下来了。
整个食堂和被抽干了空气一样听不到声音。
虽然才有过过节,但动手总归是不对的,吴即抬腿从队列里出去拦在两人之间:“吵架归吵架,怎么能动手呢?”
空气又回来了,旁边的人闻声也才后知后觉地跟着他过去劝架。
“大爷,先别吵了,先回房间换身衣服吧。”吴即拉着那个窝冬瓜说。
“我要做伤情鉴定!”窝冬瓜气急败坏地跳起来。
“那您也得先回房间收拾一下再去。您病房在哪间?”吴即拉住他的胳膊,触及到他手腕上的腕带。
吴即指尖一僵,迅速收回一瞬不自然的情绪,瞥了一眼他脸侧的油水,拍了拍他的肩:“走吧大爷。”
窝冬瓜刚才被人砸了一道,又一直骂骂咧咧的没停,估计有点缺氧,脑子晕乎着就跟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