触碰到他粗粝的手,吴即被刮得浑身一颤,连忙抽回手,眼神躲闪着,凌乱地向后退开几步,紧贴着墙壁低着头,将所有表情都深藏在吴望投下的阴影里。
嘴巴一张一合的,声音被前台的轰鸣声盖下去,吴望没听清他说了什么
吴望紧跟着追上去,将他堵在角落里,不觉自己的行为在他心里已然越界:“你说什么,刚才没听清。”
两个人挨得近,他的话从头顶罩下来,温热的吐息扑进耳廓,干柴烈火地一发不可收拾地将吴即全身的血液烧得沸腾,只觉得双耳各装了个心脏在跳。
吴即重复了一遍,只是一张口声音就像水汽一样被体温蒸发,传过去在半空中就飘散了。
吴望仍没听清,眼睛追着他在追问。
“你别靠那么近……”他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清晰的抗拒,急匆匆将他推开跑到水池边拧开凉水要往脸上扑。
水柱急促地冲出来,撞在水池壁上向外呲出一圈腾跳的水。吴望闻声神色遽变,阔步过去从身后抱住他,将他整个人腾空抱起来转过身背对着水池,脸埋在他颈边,急促地喘息着:“不要过去……”
这样湍急的水在他潜意识里很危险。
“干什么?松手!”吴即被他抱着喘不过气,想掰开他的手,才发现他的身体在不受控地颤抖。
“这样很浪费,我去关!”吴即用力挣脱他。
“你别过去!”吴望咬牙转身,眼前白光晕眩,他看不清路跌跌撞撞地冲到水池边上,撞得池子哐当一声巨响。
离水声越近,惊惧的情绪在他身体里飞窜,吴望耳边响起尖锐的哨音,扑腾出来的水花在眼中演化成汹涌的浪潮将他吞没。
他喘不上气,面色憋得紫红。
一只手横插过来迅速地将水龙头关上,声音终于消弭,吴望扶着池子勉强站稳被他接住扶到一边坐下。
吴即沉默着拧开自己的水杯递到他嘴边。
吴望脱水一般,水线以惊人的速度迅速下降。吴即来不及拦他,那瓶水就已经见了底。
喝得太仓促,吴望一时呛住,弓着背咳嗽不止。吴即默默地轻拍着他的背,用纸巾揩去他唇角的水渍。
吴即一连问了他好几个问题,他都配合着回答,纵使不说话也用点头摇头示意。
“你以前不怕水的。”吴即觉得铺垫已经够多,终于抛出自己的问题,“为什么?”
吴望没有回答,甚至没有示意。
一言不发地对峙半晌,吴望笨拙地打破沉默,匆匆背过身将带过来的饭盒拿出来:“还没吃饭吧,哥哥做了你最爱的粉蒸肉,你尝尝。”
“你不说我就不吃。”吴即卑鄙地用自己来威胁他。
很明显,这招对吴望很管用。
吴望闻言先是诧异地看他一眼,神色开始变得纠结又痛苦,像是在与剧痛搏斗。吴即于心不忍,刚要开口劝停,他却开了口。
“因为妈。”吴望垂着眼,弯长的睫毛剧烈又痛苦地扑动着,整个人抖得像是在蜕茧,最终嗓音都变得喑哑。
吴即想起来当年钟雁跳河自尽,是他一个人去给钟雁换的湿衣服。
见他神色又浮起难受的异动,估计是他又想起当时的惨状。吴即无法脑补,匆匆将话题转移到他做的饭菜上,这才使他勉强转移了注意。
饭菜还是以前熟悉的味道,一点没变。
前台缺货开始催果盘,吴望刚好一点就扶着墙站起来准备继续替他上工,吴即要跟着起来被他态度强硬地按在原地。
“有哥哥在,你什么都不用干。”
晚上忙,吴即几次三番要接过吴望手里的活都被他以“手受伤了还没好”而推辞。
他静静地坐在那里,终于有时间整理自己一团乱麻的心绪。他抱着自己歪头看着吴望的背影。
娴熟的刀功和不知疲倦的动作,他刚才的应激反应,手上粗糙的茧和横亘在背上的那道狰狞的伤疤。
他这样几近卑微地补偿自己,又对当年的事情闭口不谈。也许当时他真的和自己当年一样被吴升平骗得头昏脑热,做出了错误抉择。
纵使真相真是这样残酷,吴即也没打算怪他。他知道吴升平的糖衣炮弹有多么诱人。
吴望当时愿意和他无条件和好,只要他坦白,吴即也愿意用同样的话告诉他。
但他什么也不说。
两人的沉默一直持续到下班回家。
吴即很守信用,让他又一次进了家门,也让他睡上空着的那半边床。
或者说是本就属于他的那半边床。
吴即辗转反侧,难得失眠一回,转身盯着吴望的背影,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钉穿。
思来想去半天,吴即决定还是问个清楚,避免夜长梦多。
“我知道你还没睡。”吴即强硬地命令他,“转过来,我有话问你。”
吴望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转过身看着他。
“告诉我当年为什么不要我和他走。”吴即开门见山地直接将最重磅的问题摆明了摊开在他面前。
“我没有不要你!”他的情绪蓦然变得激动起来。
吴即逼问:“那你为什么和他走?”
吴望又变得缄口不言。
“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吴即步步紧逼。
“如果我真有苦衷,你会原谅我吗?”
他还在试探。
吴即痛恨他这样反复的试探和不信任,厉声厉色斩钉截铁地说:“会。”
“那你还会像以前一样爱我吗?”
吴即敏锐地从他的话语中抓住吴望遮遮掩掩名为“感情”的命脉,并自以为是地以此要挟,却不知是手捧流沙。
“看情况。”吴即自觉对他想要的爱没有封顶,预留给他一定的突破余地,以为自己向他伸出了希望的悬梯,能让他从固步自封的崖底里爬出来。
而吴望从底层一路摸爬滚打过来已经伤痕累累的心,鼓起勇气伸出触角探寻,却碰到他悬而未决的判决,于是他决定重新缩回壳里。
“如果我不说,你会恨我吗?”
“会。”吴即冷声回复,对恨设了底线,封住他所有退路。
听到他这样迅速决然的答案,吴望瞳孔震动,犹豫半晌也没和盘托出,反而问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会一直恨我吗?”
“会,我会永远恨你。”吴即刻意加重后果,试图逼出他口中的真相。
而吴望给出的答案是——他薄唇紧抿,转过身背对着他一言不发。
只要有一个永远就够了,至于永远后面是爱是恨还是什么,吴望通通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