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症结在哪,但知道和做到之间,隔着成千上万次重复,循环。
他说:“慢慢来。”
加练的第三场冰上训练,挡板外熟悉的身影依然故态,林白正在练4F,摔得有些狼狈。
教练的目光钉在背上,比平时更沉。他深吸口气,助滑,起跳。落冰时晃得厉害,但总能站住。
林白滑出去,心脏狂跳。
“过来。”郭时博招手。
到场边,教练递给他水瓶,等他喝了点,才开口:“起跳时肩膀有点紧。怕摔?”
“有点。”
“怕很正常,但不能让情绪控制你。”
那天训练结束后,郭时博送他回家。他坐在车里,收敛了属于赛场的锋锐棱角,依靠在皮质椅背上,低头露出了毛茸茸的乌黑发旋,看着就很好摸。
……此时他只是一个离家很远、追求梦想的孩子。
他安静下来的模样着实乖巧,郭时博忍不住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家门打开,小橘猫长大了些,看见郭时博时警惕地弓起背,嗅了好一会儿才凑过来蹭他的裤脚。林白蹲下摸猫头,小橘猫发出呼噜声,尾巴翘得老高。
家人做了一桌菜,教练和妈妈在饭桌上聊训练计划、赛事安排、学业协调。
林白安静吃菜,心里想着冰面上自己划出的痕迹,杂乱无章的刀痕,突然觉得有些烦躁。
手机这时嗡嗡震动起来,他借口上厕所,暂时离席。
林白接通,微信聊天框正上方,是田叙阳的大名。
“在吃晚饭?没打扰到你吧?”对方发来白泡泡。
林白打字,秒回绿泡泡,“不打扰。刚结束训练呢,厦门的冰场,冰太软了。”
“商业冰场都这样。换个起跳角度试试,别用全力,七分就够了。”
手机屏幕熄灭,打开手龙头,水流哗啦啦冲刷,猫挤开卫生间门,探出毛茸茸的小脑袋,亲昵地蹭了蹭开门的林白。
简单晚饭结束,郭教练要赶晚班机先回吉林,他递给林白一个U盘,装着詹云程剪辑的新赛季两套节目选曲的音乐文件。
林白送他去机场,在出发层门口,教练停下脚步,问他:“大冬会金牌,高兴吗?”
点头。
“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国际滑联赛事,青年组的裁判不会因为你年龄最小就手软,相反,他们会对你有更高期待,一个能赢韩国一哥的13岁选手,到底有多厉害?”
“回去吧。春节好好陪家人,寒假该玩好好玩,大学生。”
教练罕见开了个玩笑,摆摆手,“3月1号,开学见。”
看着教练的背影消失在安检通道,机场广播重复播报航班信息,人来人往,行李箱轮子碾过地面,声音连绵不绝。
深夜,白天。厦门北站,中华城冠军冰场,城乡结合部老旧小区,三点一线。训练间隙,林白会在家里徘徊,休整,打开电脑,把U盘里的文件反来复去地播放,用监听耳机调大音量。
妈妈点评过:“这个音乐很有故事感。”
“编舞老师说,要表现一种……优雅的忧伤。”
林白想了想,“像一场华丽的告别。”
“那你要找到告别时的那种复杂心情。不舍,但不得不走;悲伤,但保持体面。”
寒假即将结束,而新的赛季,已经在地平线上露出轮廓。
对他而言,却像是一个悄无声息抵达的、意义模糊的坐标。
既没有期待,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片空茫茫的疲倦,如同窗外那望不到尽头的、被城市光污染染成暗橘色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