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独独此地受损较轻?”崔清闭着眼,心思却转得飞快,“是因为依山而建,位置相对偏僻?还是……在吐蕃人眼里,这沽文馆根本算不上什么要紧衙门,不值得浪费兵力刻意摧毁?”
他胡思乱想着,试图从敌人的逻辑里找到一丝解释。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崔清立刻睁开眼,只见两名满身烟尘的兵士用临时找来的门板抬着一个血人冲了进来。
“崔长史!从死人堆里挖出来一个,还有气!”一名兵士急声道。
“快!抬到那边空位!”崔清立刻指挥馆内还能行动的人上前帮忙。众人七手八脚地将伤员小心翼翼地从门板移到铺着干草的角落。
崔清蹲下身,仔细查看。
这是个年轻人,看身形似乎还未完全长开,脸上沾满血污和黑灰,但隐约能看出原本白净的底子。身上穿的像是读书人的襕衫,此刻已被血浸透,被利刃划得破烂不堪。
“唉……”崔清心中暗叹一声,取过清水和布巾,亲自帮医官擦拭伤员脸上的污垢。
“看这年纪,这模样,说不定是个等着来年开春进京考进士的举子。苦读这么多年,平白遭此大难,真是……时也命也。”他心中涌起一股物伤其类的悲凉。
“刘七师兄?”一个微弱而惊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崔清转头,见是一个更年轻的学子。他想起来了,昨夜王夫子和这几个孩子围在一起,想来这都是夫子高足。
这孩子被安排在不远处休息,此时正睁大眼睛,紧张地看着这边,正是姚二十六。
姚二十六见医官要给新来的伤员清理伤口,便强撑着过来帮忙,小心翼翼地想将伤员身上与伤口黏连的破烂衣衫解开。
他看着那张擦净血污后渐渐露出的苍白浮肿但依旧可辨的脸庞,手猛地一抖,又惊又喜地叫道:“是刘七师兄!夫子!是刘七师兄!”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向王昌龄休息的角落。
王昌龄正与李白相对无言,沉浸在压抑中,听到姚二十六带着哭音的呼喊,霍然起身:“二十六,你说什么?”
“刘七师兄!他……他活着!被抬进来了!”姚二十六激动得语无伦次。
王昌龄只觉得一股热血冲上头顶,眼前发黑,踉跄了一下,被李白一把扶住。
“少伯兄!稳住!”李白的声音也带着激动。
两人小跑着冲到伤员跟前。王昌龄扑到担架旁,颤抖着手轻轻拂开刘七额前的头发,看清了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正是刘七!虽然伤痕累累,但确确实实是他!
王昌龄猛地抓住一旁正在忙碌的医官的手臂,近乎恳求道:“医官!救他!一定要救他!他还这么年轻,才二十岁啊!”
那医官已是疲惫不堪,眼窝深陷,但面对王昌龄几乎失控的情绪,他还是极力保持着职业的平静,放缓声音道:
“先生放心,到了这里的伤员,我们必定竭尽全力。只是……他失血过多,伤势沉重,能不能挺过来,最终还得看他的造化和他自身的元气。”
崔清和李白也围了过来。崔清查看了一下刘七的伤口,对王昌龄低声说:“少伯公,看伤势多是皮肉伤,并未伤及根本。如今到了这里,有全城最好的医官。吉人自有天相,这孩子定能逢凶化吉。”
李白也用力点头,揽住王昌龄颤抖的肩膀:“是啊,少伯兄,此刻唯有相信医官,相信刘七自己。”
王昌龄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不再打扰医官,默默地在离刘七不远的地方席地坐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边。
李白挨着他坐下,无声地陪伴着。
崔清见状,知道不便多言,只是默默退下,转身去忙碌,安置其他陆续送来的伤员。
王昌龄望着崔清忙碌的背影,忽然幽幽念道:“追镝使啊……”
李白不解他为何有此感叹,问道:“怎么了?”
“岑二十七也是追镝使。”王昌龄垂眸,摩挲着怀里的诗牌,感受到诗牌隐隐的震动。
他是看到岑参接二连三的消息才知道诗牌可以查看外界讯息的。这孩子,远在安西,却也惦记着在洮州的自己。
此前,王昌龄一直心乱如麻,只回了一句“尚可,人在沽文馆,暂安”。
而直到现在,诗牌上“飞雪平沙”仍在闪烁,显然还有话说。王昌龄再次掏出诗牌,和李白一同查看。
【飞雪平沙】:少伯兄安好便好!
【飞雪平沙】:沽文馆确实是个好去处。其自成体系,不同于寻常衙署。吐蕃此袭,想来意在摧毁州府军政枢纽,未必会留意此等“清贵”之地。
【飞雪平沙】:太平年月,沽文馆或是闲散所在,战时,反可能成一方净土。万望珍重!
王昌龄与李白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和苦涩。这买卖文章之地,烽火狼烟中反倒成了救命稻草。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馆内气氛凝重,只有医官偶尔的低语和器械碰撞的轻微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刘七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呻吟,眼皮艰难地颤动了几下,终于缓缓睁开了一条缝。
“刘七!你感觉如何?”王昌龄再次扑到担架旁,颤抖着问。
刘七的眼神涣散,适应了好一会儿光线,才聚焦到王昌龄脸上。他嘴唇翕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夫……夫子……”
“我在!没事了,没事了!”王昌龄紧紧握住他冰凉的手。
刘七的眼中瞬间涌上泪水。他猛地挣扎了一下,牵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冷气,但还是用尽力气断断续续地说道:“裴……裴五师兄……被……被吐蕃人……抓……抓走了!”
“什么?!”王昌龄的心猛地一沉。
“我们……引开他们……跑不过……我……我被砍倒……”刘七的声音断断续续,气息微弱,“我听见……裴五师兄挣扎……他们,他们叽里咕噜……后来……有个吐蕃人,用唐话说……‘文人,有用’……”
“文人……有用?”王昌龄重复着这四个字,眉头紧紧锁起。
刘七说完这番话,头一歪,又昏睡过去,刚刚擦净的脸上淌下两道泪痕。
王昌龄缓缓站起身,脸上的悲戚和茫然渐渐被一种复杂的神色取代。他沉默了片刻,眼神逐渐变得坚定如铁。
他转身,目光在馆内搜寻,很快找到了正在协调事务的崔清。
他大步走过去,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崔长史,劳烦你——带我去见霍英华将军。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