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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事了拂衣去(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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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岂有此理!”李白勃然变色,声音因愤怒而提高,“吐蕃背信,固然可恨!然岂可因噎废食?吐蕃将领亦非铁板一块,岂能无一可信之人?那是一条条人命,怎能如市井货物般明码标价,轻易舍弃?!”

崔清在李白灼灼的目光下低下头,脸颊因羞愧而发热,讷讷不能言。

王昌龄伸手,轻轻按住李白的手臂,轻轻摇了摇头:“太白,慎言。是非曲直,非在此处可辩。一切……等见了霍将军,再行计议。”

李白还有未尽之语,但见王昌龄如此,也不便再言,重重出了口气,继续往前走。

崔清感激地看了一眼王昌龄,指引着他们前往大营。

守卫验过了崔清的腰牌,又听崔清低语了一阵,充满戒备地望了望他身后的两个文人。崔清再三保证,守卫这才同意他们一起入内。

崔清转身对李王二人道:“二位稍后,容崔某先行入内通禀。”

李白和王昌龄点点头,目送崔清进去。

问答声从帐内隐约传出,起初平板无波,短暂沉默后,骤然传出霍英华的拔高的语调。

霍英华说了些什么,李白与王昌龄听不太清,但看崔清从里面出来,脸色不太妙。

崔清并未多言,只是侧了侧身,抬手示意他们二人入内。

帅帐内,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霍英华端坐在简易帅案后,一身染尘的明光铠未卸。

烛火映照下,他脸上的疲惫与未消的怒意交织,眼中有血丝遍布。案上公文散乱,些许纸张散落在地。

见到李白与王昌龄进来,他勉强压下翻腾的情绪,起身抱拳,保持着基本的礼数:“少伯公,太白先生,军中简陋,怠慢了。请坐。”

两人还礼后并未依言坐下,王昌龄微微上前半步,开门见山:“霍将军,客套话不必多言。我等冒昧前来,只为一事。”

霍英华目光扫过二人,先是在王昌龄腰间那柄折扇上停了一瞬,又落在李白背负的长剑上,心中已明了七八分。

他也不兜圈子,率先将话挑明:

“洮州遭此大劫,百姓罹难,城池残破,霍某身为守将,罪责难逃,已向朝廷上表请罪。”

他脸上肌肉绷紧,眼中闪过痛楚,但随即决绝取代:

“至于那些不幸被吐蕃掳去的百姓……非是霍某心狠,吐蕃人豺狼之性,言而无信,此前谈判换俘的教训,血淋淋犹在眼前!若再与之妥协,只怕会引来更大的贪婪,葬送更多将士性命!对于那些罹难与被掳者的家眷,军府会按制发放抚恤,褒扬忠烈……”

“霍将军!”

李白再也按捺不住,踏前一步,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

“抚恤?褒扬?人命岂是银钱与匾额可以打发的?从前谈判不成,焉知此次亦不成?吐蕃内部岂是铁板一块?即便……即便谈判不成,难道就不能设法营救?坐视子民陷于敌手,岂是堂堂大唐边将应为?!”

霍英华猛地抬眼,目光如电射向李白,语气陡然变得冷硬:“营救?太白先生的意思是,要霍某不顾洮州新遭重创,防线亟待修复,将士疲惫不堪的现状,点起兵马,杀过洮河去要人?还是要霍某再派使者,去承受吐蕃人可能的羞辱甚至屠戮?先生可知,一旦示弱,吐蕃铁骑下一步踏碎的,就不仅仅是洮州一城!”

他胸膛剧烈起伏,显然被勾起了极不愉快的回忆,愤懑道:“先生久在长安,恐怕不甚了解边地旧事。开元十六年!就在洮河对岸!我亲眼所见!吐蕃人如何将那些即将踏入我军弓弩射程的百姓……从背后射杀!那里面有拄着拐杖的白发老翁,有一对年轻夫妻……那丈夫,是个即将进京应试的举子!他娘子……已怀有身孕!”

他猛地一拳砸在案上,震得笔架跳动:“而我们当时换给他们什么?是几个掌握了诗牌基础原理的工匠!我们做得还不够多吗?可是得到了什么?!”

站在一旁的崔清,在听到“开元十六年”时,身体猛地一颤,垂在身侧的双手瞬间紧握成拳。但他极力克制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王昌龄适时地拉了一下还要争辩的李白,自己上前一步,与霍英华的目光坦然相对。

“霍将军的难处,守土的重责,昌龄明白,亦不敢要求将军以军国大事为赌注,行险侥幸。”

他话锋一转,目光灼灼:“既然将军不便,也不能以军方名义救人,那——我们去救。”

帐内霎时一静。霍英华愣住了,连沉浸在愤怒中的李白也惊讶地看向王昌龄。

“你们?”霍英华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打量着王昌龄,再看看李白,此二人虽不算弱不禁风,可毕竟是文士而非军人,一种荒谬感油然而生。

“少伯公,你与太白先生,皆是文坛瑰宝,天下知名。深入虎穴,救人于万军之中?这……这岂是儿戏?莫说救人,只怕二位自身都难保!”

王昌龄却寸步不让,清晰地说道:“正因我二人是文人,与洮州军方无涉,此行才不致立即激怒吐蕃人。昌龄不敢妄言以卵击石,只恳请将军,提供两样东西:一是关于对岸敌军布防、可能的关押地点等情报;二是必要时,能有一支精干的小股队伍,在约定地点予以接应。如此,或可有一线生机。”

霍英华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地审视着王昌龄:

“少伯公不惜以身犯险,究竟是为了救何人?霍某很是好奇,是何等紧要人物,值得夫子下如此血本?”

王昌龄迎着他的目光,不假思索道:“是我的学生,裴五。”

霍英华挑眉,却听王昌龄话锋一转:“但,他也不只是王昌龄的学生。他首先是一个大唐的子民,一个母亲日夜期盼归家的儿子,一个不该被如此轻易放弃、遗忘的人。”

他微微吸了口气,语气依旧平静,却悄然带上了锋芒:“昌龄一介书生,不懂军国大事,只知教书育人,明辨是非。若连尝试营救一个落入敌手、尚有生还可能的大唐子民这般‘小事’,霍将军都觉为难,无法行个方便……那今日朱雀门诗板之上,‘诗家夫子’亲授的尚且是‘诗’,下次授的,恐怕就是这洮州城下,无数冤魂的白骨了。届时,天下士林清议,会如何评说将军‘守土安民’之功,昌龄……就不好揣测了。”

这番话,软中带硬,既表明了决心,也点出了可能的后果。帐内气氛瞬间变得更加微妙。

霍英华瞳孔微缩。他没想到这位以诗名闻天下的夫子,竟有如此胆魄和决断,甚至能以天下舆情相逼。

他沉默良久,最终缓缓开口:“少伯公所言……霍某需要斟酌。此事关系非小,牵一发而动全身。霍某需与麾下将领商议,评估风险,更要确保不因此举而危及洮州整体防务。”

他看向王昌龄和李白,目光严肃:“二位若决心已定,也请拿出一个具体的章程来。如何潜入,如何探查,如何接应,如何撤离,需有周详计划,而非仅凭一腔热血。否则,霍某断不能拿将士的性命和洮州的安危陪二位行此险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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