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一行字缓缓浮现,带着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似自嘲,又似豪情,更似感慨:
【飞雪平沙】:丈夫三十未富贵,安能终日守笔砚!①
王昌龄看着这短短十四个字,心中巨震。他仿佛看到那个远在安西的青年才俊,不甘于案牍劳形,向往着更广阔的天地,更激烈的风云,纵马驰疆。
这何尝不是当年他自己,以及无数胸怀壮志的读书人的写照?只是,这“富贵”之路,往往以“生死”为赌注。崔清,便是那赌输了的人。
他收起诗牌,默然良久,才对李白道:“霍将军……打算如何安葬崔清?”
李白扶着他,低声道:“霍将军之意,是想以阵亡将领之礼,将崔清葬于洮州军墓,与他父亲崔识骥将军旧部相邻,受将士香火祭奠。只是……张蓉姑娘尚未过门,名分未定,霍将军也怕委屈了那孩子,一时难以决断。”
“这样啊……”
王昌龄望着久阴初晴的天空,喃喃着。
……
几天后,洮州东郊。
霍英华换了身寻常的赭色布袍,未着甲胄,只带了寥寥几名亲随,站在道旁。他身姿依旧挺拔,只是眉宇间那份统御千军的锐气收敛了许多,多了几分风霜洗练后的沉郁。
李白与王昌龄,以及从这场大难中幸存下来的学子,牵马等候。他们来时那身皎洁的白袍,如今都染上了再也洗不净的烟尘与血色,在春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霍将军,请留步吧。”王昌龄拱手,声音因伤病初愈而有些中气不足。
霍英华苦笑着摆摆手,笑容里有自嘲,也有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
“少伯公,莫再唤我将军了。朝廷的旨意下来了,洮州遭此劫难,我身为守将,难辞其咎。虽然后来……夺回些脸面,终究是守土失职。削职留用,以观后效。此刻,霍某与寻常百姓,并无二致。”
他望向西北方向,那是张蓉护送崔清灵柩离开的路。
“张蓉那孩子……执意要带他回老家去。她说,崔清是春分那天生的,老家的水土暖,洮河水太冷,河岸的土也太硬,怕他不惯。”
他说这话时,语气异常平静,甚至带了些许温柔的感慨:“真是虎父无犬女。我拗不过,也……不想拗。今晨刚送他们上路。”
霍英华收回目光,落在眼前两位风尘仆仆、却眼神清亮的诗人身上,看了许久,忽然轻轻喟叹一声:“诗人啊。”
李白与王昌龄不解他为何有此感慨,皆向他投来询问的目光。
霍英华清了清有些沙哑的嗓子,竟低声哼唱起一句古朴苍凉的边塞老调:
“戎衣何日定,歌舞入长安……”
嗓音不算悦耳,却自有一股沉郁顿挫的味道。
唱罢,他自顾自摇了摇头,对王昌龄和李白解释道:“说来惭愧,只记得是很多年前,一个守烽燧的老卒在酒醉后唱给我听的。他说这也是他的队长传下来的……一代一代,好多人都唱过。诗是好诗,就是这写诗的人,叫个什么……倒是记不清了。总归是些想家、盼太平的旧词儿。”
王昌龄静静听完,接口道:“此诗名为《在军登城楼》。作者是骆宾王,骆观光。”
霍英华微微一怔,随即恍然,脸上的苦笑更深了些:“骆宾王……原来是他。”
他摇头叹息:“你看,这洮州城,几度易手,旗子说变就变。军营里的面孔,也是换来换去,今日同袍,明日或许就……黄土一抔。反倒是这些不当吃不当穿的诗,这些调子,倒像河底的石头,一代代传下来,模样都没怎么变。”
他这话说得平淡,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心头沉甸甸的。
是啊,城池会破,将士会死,荣耀会褪色,罪名会加身。唯有那些诉说思念、期盼安宁的歌谣与诗句,倔强地活在一代代戍卒和百姓的唇齿之间。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霍英华抱拳,郑重地向李白和王昌龄,也向那几个劫后余生的学子躬身一礼,“霍某……就此别过。愿诸位前路平安,早日归家。”
李白和王昌龄连忙还礼。众人翻身上马,勒转马头,向着东南方,那远离边塞烽烟的方向缓缓行去。
走出十几步,王昌龄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沉默矗立的霍英华,那抹身影在晨雾中逐渐变得模糊。
他又看了看身边惊魂甫定,眼神中依旧残留着恐惧与迷茫的学生们,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年轻而苍白的脸。
“裴五,刘七,二十六,还有你们几个。”他缓缓说着,声音压过了风声和马蹄轻响。
“今日一别,或许再见无期。许多年后,你们或许会忘记夫子曾经在讲堂上,与你们辨析过的格律、意境、用典……”
春风吹动他染尘的鬓发,也吹动他沉静如水的目光。
“但你们一定要记得,有些东西,比那几页诗,甚至比我们这条命,都重要。那是我们脚下踩着的,大唐的国土。那是撑起这片国土,让它历经劫难而不倒的,大唐的脊梁。这国土,这脊梁,值得一代代大唐的儿郎,抛头颅,洒热血去守,去争。”
与此前的洮河授诗不同,此刻,这番话没有慷慨激昂,只有沉淀后的郑重,一字一句,敲在学子们的心上。
“只要记得这些,我们就算不虚此行。”
学生们怔怔地看着他们的夫子。从前,他们眼中的夫子,是连中进士科与博学宏词科的寒门标杆,是与季凌前辈城头斗诗的七绝圣手,是与太白先生醉轻王侯的名士,是学堂里严慈并济的敦厚师长。
而现在,他们的夫子,又披上了一层战士的锋芒,那是在刀与火中不曾折损的风骨。
裴五紧抿着唇,重重点头。姚二十六和其他人,眼中迷茫渐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而坚定的光。
王昌龄不再多言,一夹马腹。
“走吧。”
一行人再次启程,将残破的洮州留在身后,向着东南,向着襄阳,向着温柔宁静的南方行去。
马蹄嘚嘚,踏过初春新绿的草芽。风越来越暖,吹在脸上,已带了明显的湿意。
道旁的杨柳,吐出的新叶嫩得晃眼,杨花也愈发绵密,团团簇簇,随风而起,扑在人的衣襟上,发梢上。
李白与王昌龄并辔而行,望着前方官道两侧越来越盛的春意,轻声对王昌龄说:
“少伯兄,你看,杨花多了。”
王昌龄抬眼望去,只见漫天飞絮,如雪如雾,笼罩着前路,也模糊了来路。是啊,杨花多了。
春天,到底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