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门山的春晨,是被鸟鸣啄开的。
疏疏落落的雨在夜半就歇了,只剩檐角偶尔坠下一两颗宿雨,砸在青石板上,清脆得像玉磬余音。
山雾还缠绵在林间,将漫山新绿晕染成深浅不一的青黛。日头的脚程在这山青水绿中被拖慢,些许暖阳从东面山坳斜斜切进来,被雾气滤得柔软,落在窗棂上,成了毛茸茸的光斑。
窗台上散着些粟米,沾了夜雨,微微潮着。
两只山雀正旁若无人地啄食着连主人都忘了何时放在此处的珍馐,偶尔抬头,黑豆似的眼珠透过半开的窗扇,望向屋里。
榻上的人拥着薄被,侧卧着,手里托着一块泛着微光的诗牌。
孟浩然其实早就醒了。
他只是舍不得起。春宵苦短,何况是这样雨润风柔的良辰。被褥还留着暖意,晨风带着泥土和嫩叶的清气从窗缝钻进来,远处隐约有溪声。
这样的时刻,合该用来虚度。
诗牌的光映着他疏朗的眉目。他先看襄阳诗社的“玉枢”,朝气扑面而来。几个相熟的士子正在唱和,咏的多是眼前景、身边物。
有人写“夜雨润新芽,晨起看杏花”,他觉得清新可喜;有人接了句“檐雀啄春泥,山溪涨平堤”,虽无深意,却也活泼生动,勾勒出一幅山居小景。
他指尖轻点,点评几句“陶公遗风”“鸥鹭忘机”之语。
接着滑到“广文集贤”。长安的消息总是又多又杂,他惯常是漫不经心地一一掠过:某位侍郎外放了,某位将军加封了,贵妃又制了新曲……直到瞥见“张曲江”三字,指尖才顿住。
那是一位襄阳本地士子写给张九龄的颂诗。
既是同乡,又是写给曲江公的,于私情,于公义,他也当表示一番,顺手送上一片金叶子。
然而,孟浩然凝神看了片刻,眉头皱了起来。
这诗用词工丽,对仗精严规整是规整,却像是照着模子刻出来的,字里行间堆砌着“柱石”“栋梁”“遗爱”这类套话,独独少了真性情。可见写诗的人如何绞尽脑汁,力求稳妥,却不敢流露半分自家心思。
他摇摇头,叹了口气,取消了那枚金叶子。
正要退出,诗牌微微一颤,幽蓝的光晕漾开一行小字:
【幽篁琴心】:襄阳春雨足否?新得一方苔石,纹如流水,置于竹下,晨露缀之,恍若烟飞云动。
是王维。
孟浩然眼睛亮了,翻个身,面朝里侧,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轻快地回应:
【春晓生】:雨足,山溪涨三寸。苔石甚妙,然竹下宜伴瘦筇。某前日于后山掘得老梅根一截,虬曲如鹤膝,正思量何处安放。
那头回得很快,仿佛就等在诗牌那头:
【幽篁琴心】:梅根伴石,大佳。然石为静,梅为骨,其间宜有空隙,容风穿过。风过时,石稳梅动,方见生意。
孟浩然笑了。他完全想象得出,那位清新出尘的友人此刻定然正披着晨雾立于竹径,眉目疏淡地指点着盆景的摆放。
他又写:
【春晓生】:受教。春来山蕨肥,新辟小圃一方,欲植些兰草。摩诘于草木最精,可有所荐?
两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隔着千山万水,讨论起苔石的纹理、梅根的姿态、兰草的品种。偶尔穿插一两句佛理机锋,或某首新得的残句。时光在山雀啄米的细碎声响里,潺潺流去。
日头渐高,光斑从窗棂爬到榻沿。
孟浩然终于恋恋不舍地放下诗牌,伸了个长长的懒腰,骨头节发出轻微的脆响。正要唤童子煎茶,外间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先生,先生!”书童阿松的声音隔着门板,微喘。
孟浩然懒洋洋地“嗯”了一声,目光还流连在窗外那株绽了一半的辛夷花上。
“门外有客求见。”阿松顿了顿,补充道,“两位,风尘仆仆的,说是从北边来。”
孟浩然蹙了蹙眉,声音里掺了些被打扰的不悦:“不是说了,春深闭门谢客,采药去了么?门上的牌子……”
“挂牌子了!”阿松急忙道,“可那两位……一位姓李,一位姓王,站在门外不肯走。那位白衣的李先生说——”
书童清了清嗓子,学着门外人那疏狂不羁的语调,朗声道:
“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①”
屋内骤然寂静。
孟浩然猛地坐起身,薄被滑落肩头,露出半敞的白色中衣。那双总是含着山岚水汽的眼睛,此刻瞪得溜圆,睡意一扫而空。
“你说什么?他……他念的是这首诗?”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
阿松在门外点头如捣蒜:“是!那位李先生就这么念的,声可大了,还说……还说‘孟夫子若在,定知此诗赠的是谁’!”
孟浩然怔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