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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春眠不觉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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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去岁春日,李白在黄鹤楼上为他送行时即兴所作。当时江风浩荡,孤帆远影,二人对饮高歌,畅论诗酒,直至日暮方散。此诗后来传遍大江南北,人人皆知是李白赠他孟浩然的离别之作。

可如今……烟花三月又至,故人却从北边来?

“你……你糊涂!”孟浩然忽然从榻上跳了下来,光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既是太白到了,为何不早说?!那牌子……那牌子是拦外人的,岂是拦他们的?!”

他手忙脚乱地四下张望,抓起榻边的外袍就往身上披,口中急急吩咐:“快!快请他们进来!不——我亲自去迎!你速去备茶,要最好的蒙顶石花!再让厨下备些酒菜,昨日不是新得了些山笋和江鲈么?快去!”

阿松被自家先生这前所未有的慌乱模样惊得一呆,连忙应了声“是”,转身就要跑。

“等等!”孟浩然又叫住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松垮的寝衣,散乱的鬓发,赤着脚,一副邋遢模样,怎的见客?

他脸上飞过一丝窘迫的红晕,急急挥手:“你先去!就说……就说我即刻便来!万不可怠慢了!”

阿松的脚步声匆匆远去。

孟浩然站在原地,心砰砰急跳,是兴奋,是狂喜,也有几分莫名的慌乱。

太白?他怎会突然来到这鹿门山,找到自己这寂寂无名的山野之人?这时节,他不应该在沉香亭和圣人贵妃咏牡丹的么?

而跟他一起来的那位王先生……莫非是少伯?嗯,先前他看过了,朱雀门诗板上头一号,#诗家夫子洮河亲授诗热血柔肠两面归一体#,那拓影看得真真的,少伯慷慨激昂,太白挎剑挺立。

原来他们一同去了洮州,难怪从北边来!

烟花三月,他们这是来寻他这山中的“故人”了。

他冲到镜前,铜镜里映出一张清俊的脸,眼角又添了几道细纹。鬓发散乱不羁,几缕还倔强地翘着。

他手忙脚乱地用木梳拢发,嫌太慢,索性直接上手。理得差不多了,他又转身去找发簪,在屋里团团转了两圈,才在书案一堆散乱的纸稿下寻到。

他来到衣柜前,手依次划过那月白、天青、碧山的袍子,最后选了身灰绿直裰。

他一边走着一边穿戴,这时才觉脚下别扭。低头一看,自己竟是把鞋穿反了。真是忙中出乱,荒唐!

好容易穿戴齐整,对镜一照,虽仍有些许仓促痕迹,但总算有了几分“襄阳孟浩然”该有的疏朗气度。他点点头,推门而出。

草堂就在院东,竹篱茅舍,朴素得近乎寒伧。但此刻,那檐下凝聚着一股不同于往常的气息,比之周遭更冷、更重、更硬。

春日的暖阳洒在孟浩然新换的灰绿袍子上,他定了定神,脸上堆起真挚的笑容,一把推开了草堂虚掩的门。

“太白!少伯!果真是你们!什么风把你们——”

他朗声笑着,声音却在看清堂内情形时,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

李白与王昌龄并肩而立,确是他朝思暮想的两位故人。然而,预想中的“意气风发”却了无踪影。

李白依旧是一身标志性的白衣,但那白已非往日的皎洁出尘,而是蒙着一层烟火侵染后的灰黄。衣袂处似有磨损,虽经整理,仍难掩风霜之色。

他腰间的长剑仍在,却不再是往日宴饮游乐时的飘逸点缀,而是沉甸甸地挂着,杀气未散。

王昌龄则更甚,瘦削的脸更兼一种虚弱的苍白。他身上的衣袍同样沾染烟尘,银线勾勒的点点梅花也变得模糊,染着不同于染料的暗红。

他站在那里,身姿依旧挺拔,却少了些许往昔的挥洒自如,是那么僵硬,那么疲惫。

更让孟浩然心头一紧的,是他们身后那几个年轻人。约莫四五人,都作学子打扮,年纪不大,面容稚嫩,却个个神情惊惶,眼神躲闪,紧紧挨靠在一起,如同受惊后挤在一处取暖的幼鸟。

这全然不是孟浩然想象中结束边塞漫游后该有的载酒高歌、纵论山河的潇洒模样。倒像是……倒像是一群刚刚从某种巨大灾厄中逃离出来的惊魂未定。

满心的欢喜撞上了无形的壁障,孟浩然脸上的笑容化为了更深切的关切与疑惑。他快步上前,目光在李白和王昌龄脸上来回逡巡,声音不由得放轻了许多:“太白,少伯……你们这是……从何处来?路上可是遇到了什么?”

李白咧了咧嘴,想用一贯的洒脱语气回答,但话未出口,先是一声叹息:“浩然兄,说来话长。”

他侧身,将身后的学子们让出些许:“这是少伯兄在江宁学堂里的学生,我们一同到边地采风,路上……受了不少惊吓。”

王昌龄也上前一步,对孟浩然深深一揖,难掩疲倦:“浩然兄,不告而来,叨扰清静了。”

“这是哪里话!”孟浩然立刻摆手,压下心头的万千疑问,先转向那几个惶惶不安的学子,用一贯温和可亲的语气安抚道:“诸位小友一路辛苦。阿松——”

一直候在门外的书童阿松连忙应声进来。

“带这几位小友去西边别院安顿,奉上热茶点心,让他们好好歇息。缺什么,立刻去置办。”孟浩然仔细吩咐着,又对学子们温言道,“到了这里,便如到家一般,无需拘谨,万事有我。”

学子们怯生生地看向王昌龄,见他点头,才稍稍放松,低声道了谢,跟着阿松鱼贯而出。

目送学生们离开,草堂内只剩下三位老友。方才因人多而略显拥挤的堂屋,此刻竟显得有些空荡。那未曾言明的沉重感,也随之弥漫开来,愈发清晰。

孟浩然转身,再次仔细端详着两位故人。离得近了,更能看清他们眉宇间锁着的倦色。

他不再多问,只是伸出手,一手拉住李白,一手拉住王昌龄,掌心温热:“来,坐下说话。阿松已去备茶。你们先喘口气。”

他将二人引至堂内仅有的几张蒲团矮榻旁。窗外,辛夷花在春风里微微颤动,雀鸟依旧啁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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