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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红颜弃轩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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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虽然远离朝堂,但往来于张九龄门下,京城的事也略知一二,对李林甫的权势与野心更是心如明镜一般。只是他万万没想到,这位权相的争斗,竟能残酷肮脏至此,不惜以边关重镇和万千生灵为赌注。他更没想到,自己身边的好友竟成了这只笑面虎的猎杀对象。

李白如黄河之水般滔滔不绝地讲完,胸中那口梗了多日的恶气似乎稍畅,但随之而来的并非解脱,是更深的疲惫。

他抹了把脸,声音低沉下去:“不瞒浩然兄,这一路赶来,风餐露宿,舟车劳顿倒尚在其次,真叫我等疲惫的是心里难以安宁。夜夜合眼,耳边便是喊杀声、哭嚎声,眼前便是冲天的火光、遍地的……有时好不容易入睡,又猛地惊醒,冷汗涔涔。”

王昌龄始终沉默着,此刻听到李白提及夜不能寐,手中的竹箸轻轻搁在了案上。

“浩然兄,太白所言俱是实情。然,我有一言,想讲与浩然兄听。”

他看向窗外,那几个孩子正在毗邻的院落中围坐,小口饮着茶,不时小声交谈几句,比在路上时放松了不少。

“在家时,我是为人父者;在学堂里,我是为人师者。看着孩儿们一天天长大,读书、识字、知礼、守节,只觉世间妙处莫过于此,任凭我们谁也无法想象出他们将来会是什么样子。或是紫袍绶带,或是顶盔掼甲。他们的模样,从来不在我们的料想定论里。”

他收回目光,转而看向李白和孟浩然:“崔清……本也应该如此。他到我们这般年纪的模样,本也应该不可预知。但是他……他的模样,永远都是二十岁,那个洮州长史,追镝使了……”

他用力闭了闭眼睛,把那试图冲出的湿润逼回去。但再睁开时,眼眶里依旧泛起了水光。

“他说,他爱我那句诗,我便依着他写了。可惜,他没看到……看着他被妥帖安置,安然返乡,我一遍遍劝自己:放下吧,忘了吧,他死得值,而且也回家了不是么?他们父子两代都是英雄,如今也应该团聚了。但是……但是……我总觉得,他最后念的那半句诗,还在风里飘着……”

李白低下头去,只一瞬,他又抬起头,把手搭在王昌龄肩上,什么都没说。该说的,他在那夜的荒原上都说了。

“我到现在还记得那孩子怎么在我眼前,出气多,进气少,然后一点点……一点点没了生息……我就那么抱着他,眼睁睁瞧着他怎么被……冻僵……”王昌龄抬起衣袖,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少伯惭愧,让浩然兄见笑了。”

孟浩然静静地听着,没有立刻出言安慰,只是拿起酒坛,再次为二人的杯中斟满,也为自己满上。

待二人讲完,他端起酒杯,向二人示意,自己先喝了一大口。米酒的微辣过后,是淡淡的回甘。

他放下酒杯,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声音平静而温和:“太白,少伯,你们说的,我虽未亲身经历,却能体会一二。当年,我亦有段时日,夜夜惊梦。梦里光怪陆离,叱骂、嗤笑、冷风、高阁……不一而足。醒来便是满身冷汗,心绪不宁。”

他转回头,目光清澈地看向二人:“那时候啊,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只觉得天地虽大,无我立锥之处。整日躲在这方寸之间,不知该如何自处。你们来时可曾瞧见门上牌子?便是那时候挂上的。”

李白和王昌龄都看向他。孟浩然虽未明说,但他们大概猜测,那是他在长安求仕不得,失落返乡的旧事。

孟浩然继续道:“后来啊,我便不再强迫自己安坐书斋。烦闷时,便去登那岘山,看羊公碑,眺望汉水茫茫。感天地之悠悠,觉自身之微茫,些许块垒,似乎也能随江风散去几分。”

他亮出双手,与李白王昌龄所想不同,那双手并非是久在书斋保养得宜,而是带着些许老茧,甚至堪称粗糙。

“再后来,我就干脆卷起袖子,下到那几分薄田里。除草、浇水、侍弄瓜菜。掌心磨出了茧,汗水滴进土里,看着秧苗一点点长高,土地从不辜负耕耘。慢慢地,手脚忙着,心里那些翻腾不休的惊惧也好,不甘也罢,倒像是被这实实在在的劳作,一点一点地压平了,晾干了。”

他指了指桌上的菜肴:“便是这些。吃着自己种出的菜,钓起的鱼,便觉得这日子,是扎在土里的,是实实在在的。风雨再大,总有个生根的地方。”

他看向王昌龄:“少伯,你若愿意,明日我便带你上山下地。不必多想,只是去看,去走,去流一身汗。山水无言,土地厚重,它们或许解不了你的心结,但能让你喘口气,让心上那道血淋淋的口子,吹一吹这山野里干净的风。”

他又看向李白:“太白,你胸中块垒,非酒能化。但在这里,酒管够,话也能说尽。骂完了,恨完了,若还觉得憋闷,也随我去溪边垂钓,去林间听松。这鹿门山别的没有,便是这无边无际的、安静的春色,任由你纵马狂歌,或是醉卧花间。”

孟浩然的话语,如同他亲手烹制的鱼汤,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高深的道理,却带着土地的温度与山泉的清澈,悄然渗入两位挚友千疮百孔的心田。

至少在这一刻,这间简陋的草堂,成为了风暴过后,一个可以暂时搁下所有重负、让灵魂得以喘息和舔舐伤口的港湾。

王昌龄沉默许久,终于抬起眼,对孟浩然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好。”

李白也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再次举杯,眼中的狂躁与戾气似乎被孟浩然话语中的宁和冲淡了些许。他涩然一笑:“那明日,便有劳浩然兄,带我们这后生,去沾沾地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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