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摇摇头,笑容里满是对这位老友性情中那份纯真的了然:“他那人,最爱孩子,孩子也最爱缠他。我估摸着,此刻怕是正被那群小猴子围着,要么讲故事,要么教他们念诗呢,不到日头当空,怕是舍不得回来。”
孟浩然说着,眼前已浮现出李白在那简陋学舍里神采飞扬的模样,或许袍袖上沾了孩童的墨迹,或许发间插着女娃送的山花。
这位名扬四海的谪仙人,何尝不也是个孩子呢?
想象着李白被孩童环绕,眉飞色舞的样子,王昌龄紧绷的心弦似乎也松了一松。他点了点头,目光望向山下的晨雾朦胧,轻声道:“如此也好。让他多松快片刻罢。”
说完,他继续帮着孟浩然将竹篓里的春笋码放得整整齐齐。
晌午时分,草堂里幽幽传出饭菜的香气和着柴火气。
孟浩然在厨房与堂屋间穿梭,阿松跟在他身后忙得脚不沾地。王昌龄将裴五、姚二十六等几个学生叫到院角的竹荫下,低声叮嘱着行程安排与路上注意事项。孩子们听着,脸上的惊疑逐渐变为不舍、怅然,有的眼圈已然红了。
忽然,一阵清朗的笑声由远及近,如春风撞开了竹扉。
李白迈着轻快的步子跨进门,头上竟戴着一个略显粗糙却编得极用心的野花花环,紫的白的黄的,星星点点,衬得他眉目越发疏朗明亮。
“浩然兄!阿松!你们猜今日我遇着什么趣事了?”他一边扬声说着,一边很自然地走到桌边,一撩袍袖坐了下来。
孟浩然闻声,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端着个洗菜的陶盆,挽起的袖口沾着水渍。他看着李白头上那顶花环,忍不住笑了:“哟,这是哪座仙山的山神下凡,还是被哪家小仙子给缠上了?什么事笑得这般开怀?”
李白也不答,只神秘兮兮地一抖另一边宽大的袖袍。只听“噼里啪啦”一阵轻响,桌上顿时多了一小堆物什。有光滑圆润的鹅卵石,有编得惟妙惟肖的草蚱蜢,有褪了色的漂亮羽毛,甚至还有两颗用红绳串着的野山果。
“瞧瞧!都是山下学堂里那些小娃娃塞给我的。”李白指着那堆小玩意,眉眼间是毫不掩饰的得意与欢喜。
他拿起那颗最圆的鹅卵石,在掌心掂了掂:“这个,是那个总流鼻涕的小胖子给的,说是在溪边摸了半天才找到最圆的一颗,送给我‘压纸’。”
他又拈起那只草蚱蜢:“这个嘛,是坐在窗边的小丫头悄悄塞我手里的,手巧得很。”
“最有意思的是,有个虎头虎脑的小子,扯着我的袖子。你猜他问我什么?”他话头一转,眼睛更亮了,把问题抛了出来。
孟浩然当然不知:“如何?”
“他仰着脸很认真地问我:‘李先生,他们都管你叫谪仙人,那你是不是原来住在月亮上?那上头冷不冷?有桂花树,有没有兔子?’”
他学着那孩子的腔调,连孟浩然也听得放下陶盆,倚在门边笑起来。
“还有个更绝的!”李白越说越兴起,“另一个机灵鬼凑过来,眨巴着眼睛说:‘李先生,要是我能把月亮摘下来送给你,你能不能也教我怎么写‘飞流直下三千尺’那样的诗?’你们说,这些小脑袋瓜里,整天都想些什么?”
他抬手碰了碰头上的花环,语气不自觉地放柔了些:“这花环,是坐在最后排的那个小女娃编的。她一直不敢上前,等我要走的时候,她的小伙伴推了她一把,她才红着脸跑过来,塞到我手里就跑。那孩子,怯生生的,可一双眼睛,又大又亮,跟山里的小鹿似的。”
孟浩然一边听着一边不住点头,手上的活计也没停下。看着灶间忙活的情景,李白也坐不住了,起身过来搭手,很自然地接过阿松手里盛好菜的盘子,边往桌上端边继续说:“哦,对了,我还发现一桩稀奇事。”
他放好盘子,用下巴指了指山下的方向:“那学堂的墙上,挂着好几幅字。我起初只当是寻常激励学童的格言,没在意。后来仔细一瞧,你道写的都是什么?”
孟浩然正在舀汤,闻言手上微顿,抬眼看他。
“写的竟都是你的《春晓》!”李白笑道,“笔迹各不相同,有的苍劲老辣,有的略显稚嫩,但无一例外,都是‘春眠不觉晓’。浩然兄,你这首诗,怕是成了那学堂的镇堂之宝了?”
孟浩然笑了笑,还没开口,旁边的阿松已经一边摆筷子一边接话了:“李公子不知道,那学堂啊,是咱们先生以‘襄阳诗社’的名义,筹了善款盖的!不独这一处,咱们襄阳地界,这样的学堂有好几处呢!束脩收得极少,但凡家境贫寒又愿读书的娃娃,都能去。”
“就你嘴快。”孟浩然笑着嗔了阿松一句,将最后一道火腿笋汤端上桌,用布巾擦了擦手,语气平和地说道,“其实也没什么。我孟浩然读了半辈子圣贤书,到头来,连个像样的前程也没换来,倒是因为几首诗,侥幸博了些虚名。当年靠着曲江公和摩诘的帮衬,立了这‘襄阳诗社’,起初也就是同好之间唱和往来。”
他在桌案旁坐下,揉了揉酸胀的腰:“后来人气旺了,社里也有了‘同襟期’的进项。摩诘替我寻了位稳妥的副社打理账目,那些黄白之物,种下去了也长不出什么。我便想着,与其闲置,不如拿来做些实在事。山野乡间,多少聪慧孩子困于贫瘠,无缘笔墨。让他们也能开蒙识字,晓得些道理,总比跟着我们这些老头子空谈风月要强。”
恰在此时,王昌龄交代完学生,走进堂屋。孟浩然见他进来,顺势道:“办学堂这事,我实是一窍不通。当年还是写信请教了少伯,参照江宁学堂的章程,才在襄阳慢慢办了几处。我自个儿,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闲云野鹤惯了。可办学堂,却是桩严谨事,不能误人子弟,便请了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先生去坐馆。”
王昌龄闻言,揉了揉眉心:“浩然兄此言甚是。办学堂,尤其是开蒙之学,最是耗神费力。不仅要传授知识,更需懂得与孩童相处,引导其心性。我当初也是深感其中不易,后来多赖几位严师持守,学堂总算有模有样。”
他走到桌边,很自然地接过孟浩然手中的酒坛,玩笑道:“幸好浩然兄未曾亲力亲为去坐馆,否则,只怕比面对千军万马还要头疼几分。”
孟浩然哈哈一笑,招呼二人:“来来,都坐下,菜要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