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阅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舒阅小说网 > 诗牌盛唐I 长安热搜榜 > 第68章 江山留胜迹

第68章 江山留胜迹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孟浩然点点头,转身去了厨房。不多时,他提了个竹篮出来,里面装着风干的腊肉、新制的茶饼、还有一小坛腌渍的菖头。

“路上吃。”他将竹篮递给李白。

李白看了看那颇有些份量的竹篮,又看看自己简简单单一个包袱,一柄剑的行装,笑着推拒:“浩然兄,不必了。此去路途不定,还是轻装简从的好。这些,留给阿松,或是送给山下学堂的孩子们吧。”

孟浩然提着篮子的手顿了顿,终是没有坚持,将篮子放在脚边:“也好。”

两人沿着山径往下走,一路无话,只有脚步声沙沙,和山鸟偶尔的啼鸣。

汉水码头就在眼前。江水汤汤,一如既往东流。渡船泊在岸边,船夫正在整理缆绳。

李白挺住脚步,转过身来,对着孟浩然郑重一揖:“浩然兄,留步。这些时日,叨扰了。”

孟浩然扶住他手臂,摇了摇头:“说这些做什么,山水有相逢。”

李白直起身,望着眼前这个清俊儒雅的兄长,心中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保重。”

孟浩然颔首:“你也是。前路……多珍重。”

李白转身,大步向渡船走去。走到跳板边,他忽然又回过身,江风拂起他白衣的衣袂。

“浩然兄!”他提高了声音,目光清澈而锐利,“不回长安,不遗憾么?”

孟浩然静静看着他,并无过多惊讶。

“那是波斯秘彩的画展,几年未必有一次的盛事。圣人或许亲临,冠盖云集,天下英才的目光都会聚焦辋川。还有那幅画……画里的你,穿着绯袍。”

紧接着,李白念了一句两人都无比熟悉的诗:

“圣代无隐者,英灵尽来归。遂令东山客,不得顾采薇。②”

他看着孟浩然,问了一句:

“浩然兄,你选择在这样一个‘圣代’,隐居于此,真的……不遗憾吗?”

江风浩荡,吹得两人衣袍猎猎作响。船夫在船上吆喝,催促客人上船。

孟浩然站在岸上,依旧戴着他的帷帽。身后是蜿蜒的山径,渐起的春雾,和他住了大半生的鹿门山。

他望着李白,望着那双充满不解与探寻的眼睛,淡淡说:

“这里,是我的家。”

话音落下,一并落下的,还有那层薄纱。

他对着李白摆了摆手,示意他上船。

李白伫立片刻,终于也笑了。他转身,一步踏上跳板,再不回头。

渡船解缆,撑离岸边,缓缓驶向江心。

孟浩然站在原地,望着那一点白帆渐渐融入苍茫水色,最终消失在烟波深处。

同来送人远行的老汉忍不住劝:“先生,回吧?”

孟浩然这才回过神,点了点头,却转身往另一条路走。不是回鹿门山的方向,是往岘山去。

山路还是那条山路,只是今日走起来,脚步格外慢。

走到半山腰的岔路口时,他停下脚步。一条路往山下去,是回草堂的;另一条路往上,通往羊公碑。他没犹豫,抬脚往上走去。

羊公碑其实不远,说是碑,其实是一块天然的山石,前人凿平了面,刻上字,让那位名将镇守襄阳的功绩与这山共存。

几百年了,山没怎么变,字倒是有些模糊了。

孟浩然走到碑前,没看碑文。他太熟悉那些字了,熟悉到闭上眼都能背出来。

他在碑前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

李白走前问的话,还在耳边。

“不遗憾吗?”

他当时答得干脆——“这里是我的家。”

现在坐在这里,对着这块千百年来无数人凭吊过的石碑,他忽然想,或许该给自己一个更诚实的答案。

遗憾吗?

说不遗憾,那是假的。

年轻时候,谁不曾做过比肩契稷的梦?他孟浩然也不是生来就爱种菜养花的。他也曾揣着诗卷,叩过朱门;也曾混迹长安,结交名流;也曾幻想过一朝得遇明主,一展胸中抱负。

可人生就是这样,不是你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

有时候,是你错过了时机;有时候,是你说了不该说的话;有时候,是造化小儿跟你开了个玩笑。

他想起那年冬天,长安城里的雪下得特别大。他寄居在城南一座小客栈里,等着礼部的消息。钱快花光了,炭火也舍不得多烧,夜里冻得睡不着,就裹着被子坐在窗前,看雪花一片一片落下来。

原来雪落下的时候,真的是有声音的。

但这声音很快就被盖过去了。隔壁房间住着个考了多年的老举子,天天喝醉了酒骂娘。骂考官眼瞎,骂世道不公,骂自己命苦。骂完了,又趴在地上哭,说自己没脸回家见爹娘。

那时候他想,要是自己也没中,会不会也变成那样?

后来他真的没中。放榜那天,他没去挤着看。客栈掌柜的小儿子跑去看热闹,回来说没看见他的名字。他正在窗前写字,笔顿了一下,墨在纸上洇开一团。他说知道了,谢谢,然后继续写。

没哭,没骂,也没喝酒。就那样坐着,写了一天字。

再后来,他见过圣上。巧么?也不巧。他本意只是与摩诘谈些诗文,谈些山水。可圣人就在那一天亲临,没有早一天,也没有晚一天。

圣上问他最近可有新作,他脱口而出,念了那首《岁暮归南山》。

“北阙休上书,南山归敝庐。不才明主弃,多病故人疏……”

念到“不才明主弃”时,他看见圣上的眉头皱了一下。

就那一下,他知道,完了。

王维后来跟他说,圣上其实没说什么,只是事后淡淡提了句:“孟浩然这个人,诗是好的,只是气量小了些。”

气量小,三个字,判了他仕途的死刑。

从长安回来那一路,他走得浑浑噩噩。经过汉水时,看见江水滔滔东去,忽然就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眼泪自己往外涌,止不住。船夫以为他病了,要给他找郎中,他摆摆手说不用,就是风吹的。

风是挺大,吹得人眼睛疼。

他在碑前坐了不知多久,日头渐渐西斜,山风起了,带着凉意。

羊公碑上的字,在夕阳里泛着淡淡的金红色。他想起小时候,第一次跟夫子来这儿。夫子指着碑文说:“羊公镇守襄阳时,常登岘山,置酒言咏。他曾对从者说:‘自有宇宙,便有此山。由来贤达胜士,登此远望,如我与卿者多矣!皆湮灭无闻,使人悲伤。’③”

那时候他听不懂,只觉得这话说得悲凉。

现在懂了。

是啊,多少人来过,登高望远,感慨抒怀,然后呢?然后都消失在时间里,连名字都没留下。

羊祜留下了,因为他的功业。那些刻碑的人留下了,因为他们的文章。自己呢?自己能留下什么?

几首诗?几处学堂?还是那些种得歪歪扭扭的菜?

“遂令东山客,不得顾采薇。”

王维写这诗时,是劝綦毋潜不要灰心,圣代无隐者,总有机会的。可现在王维自己呢?被那一盒盒波斯秘彩困在辋川,画展成了枷锁,恩宠成了负担。那个能在竹林里弹琴画画、与裴迪唱和的王摩诘,去哪儿了?

孟浩然慢慢站起身,腿坐麻了,有些趔趄。他扶着碑站稳,看向山下。

襄阳城在暮色里,成了一片青灰色的朦胧。汉水像一条银带,绕城而过。远处田畴阡陌,炊烟袅袅。

那是他的家。

不是长安,不是洛阳,是这里。这里的山认得他,这里的水记得他,这里的百姓知道有个孟山人,会写诗,会种菜,还会在山下办学堂。

孩子们背他的诗,不是为了科考,不是为了讨好谁,只是因为喜欢。“春眠不觉晓”,多好啊,睡到自然醒,听鸟叫,多自在。

他忽然就笑了。

遗憾吗?当然遗憾。可遗憾过后呢?日子还得过。

而且,这日子,其实也不坏。

他拍了拍衣摆上的土,慢慢往山下走。

路过学堂时,听见里面还有读书声。他在窗外站了一会儿,听到里面在讲陶诗。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④”

这诗,他那时也学过。只是那时候不懂,为什么采个菊就能悠然?为什么看个山就是佳境?现在懂了——

不是菊好,不是山好,是心好了。

心好了,看什么都好。

他继续往家走。天快黑了,山路不好走,他拄着竹杖,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阿松在门口张望,看见他,跑过来:“先生怎么才回来?饭都热了好几遍了。”

“去山上走了走。”他说,“饿了吧?我也饿了。”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