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春明门外,队伍排出数十里。骡车、牛车、挑担的行商、骑驴的书生,在初春的尘土里混作一团。守城兵卒盘查得极细,每个人都要验看文书,搜检行囊。
李白牵着马,在队伍里缓缓挪动。他眯眼望向城楼,无甚变化,只是春日的阳光晃得人眼花。
往日虽说也查验,但从没排过这么长的队。
“劳驾,今日这是怎么了?往常进城没这么严。”他侧身问身旁一个挑着竹篓的老农。
老农抹了把汗,操着浓重的关西口音:“嗨!说是几位节度使老爷回京述职,圣人要亲自召见。还有那什么……噢,王摩诘,他要办什么画展,圣人赐了他好些稀罕颜料,怕有歹人作乱,所以各门都加了岗。”
“节度使?”李白心念微动。王维办画展他自是清楚,可节度使返京却在他意料之外。
“可知是哪几位?”
“这咱可说不全,只听人议论,好像有陇右的哥舒翰将军,安西的高仙芝将军……其他或许还有,但咱这等小民,哪能知道那般清楚。”
哥舒翰?
李白心头一跳。若是哥舒翰回来了,那高适……
他立刻从怀中摸出诗牌,幽蓝光晕在日光下显得有些淡。他背过身,飞快输入:
【青莲剑歌】:达夫,闻哥舒将军进京,你可随行?此刻在何处?
不多时,诗牌一震。
【燕歌行客】:太白兄!我正在开远门外等着进城,人山人海,不知要等到几时。你回长安了?
李白苦笑。开远门在城西,春明门在城东,正好相对。
【青莲剑歌】:我在春明门。你可有急事要办?
【燕歌行客】:无甚要紧事,将军那边自有属官安排住处文书。太白兄可有去处?
李白略一沉吟,指尖轻点:
【青莲剑歌】:既如此,不如老地方见?瀚海诗社后街那家胡姬酒肆,许久不喝她家三勒浆了。
【燕歌行客】:妙极!那便约在申时三刻,酒肆二楼临窗那张桌子,我请,正好洮州诸事还想当面请教太白兄。
李白心中稍定,回以应诺,随后收起诗牌。
队伍依旧缓慢,日头渐渐升高,晒得人额角冒汗。足足等了一个多时辰,才终于轮到他。
“姓名,籍贯,入城所为何事?”守门校尉头也不抬,握着笔在簿册上准备记录。
“李白,蜀中渝州。回京复命。”
“复命?”校尉这才抬起眼,上下打量他一番。白衣有些旧了,沾着风尘,腰间佩剑,马背上一个简单的行囊。不像官,不像商,倒像个游侠。
“复什么命?文书拿来。”
李白从怀中取出那块“采风使”的腰牌,递给校尉。
校尉接过来对着光仔细看了看,又翻过来查验印鉴。半晌,他归还腰牌,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挥了挥手:“进去吧。”
没有多余的问话,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就像放行任何一个普通路人。
李白收起腰牌,牵着马走过城门洞。阴影笼罩全身的刹那,他忽然觉得有些冷。
采风使,多好听的名头。
没有官凭告身,没有随从属员,没有固定俸禄,甚至连回京复命该去哪个衙门报到,都没人说得清。就连那块腰牌,圣人给他时,只笑说“太白乃谪仙,岂能以俗务拘之”,便打发他出了长安。
自由是真自由,可这自由底下,是不是也藏着“眼不见为净”的意味?
他翻身上马,沿着春明大街缓缓而行。
长安还是那个长安,酒旗招展,行人如织。胡商牵着骆驼慢悠悠走过,酒肆里飘出烤羊的香气。几个孩童追着一只彩球跑过街心,险些撞上他的马。
“小心些!”他勒住马,看着孩子们跑远,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可这笑意很快淡去。
不对劲。
他一抖缰绳,专挑人多处走。
东市门口围着一群人在看杂耍,他下马,挤进人群。耍猴的艺人正让一只小猴翻跟头,围观者哄然叫好。李白借着人群的缝隙,用眼角余光扫向身后。
一个穿着灰布短褐的男子,正靠在对面商铺的廊柱下,佯装看街景。见他看过来,立刻别过头。
还在跟。
李白牵着马离开东市,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很深,两侧是高墙,少有行人。他走了约莫百步,忽然停住,转身。
“跟了这么久,不累么?”
巷口空荡荡,只有风吹过墙头枯草的声响。
李白冷笑,手腕一翻,“锵”一声长剑出鞘。
“出来。”
静了片刻,墙角的阴影里,缓缓走出一个人,正是方才那个灰衣男子。他约莫三十来岁,面容普通,是扔进人堆就找不着的那类。只是那双眼睛,警觉锐利,绝非寻常百姓。
“李供奉好眼力。”男子开口,声音尖利。
“为何跟踪我?”李白剑尖微抬。
男子不答,从怀中取出一块腰牌,亮在手中。
“靖安司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