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了指自己的诗牌界面,露出苦笑:“你瞧,我这诗牌名号【飞雪平沙】,后面缀着安西节度使幕府的银牌,分量不轻。我在诗牌上的一言一行,皆可能被视为安西军的态度。故而高帅与我有约,凡我所发,须得禀明于他。高帅日理万机,眼下又是这般时辰,恐怕……每耽误一刻,李供奉与张长史就危险一分……”
元结当然理解岑参的处境,沉吟少顷,他抬起头,坚定地给出了自己的解决办法:“岑兄的顾虑,在下明白。若岑兄信得过,可否将此影像的发布之事,交予在下?”
岑参看着眼前这个几乎毫无名气的年轻人,并非嗤笑,而是更深的担忧:“非是岑某不信,只是此事干系重大,你以何名义?又如何取信于人?”
元结从怀中取出他简陋的诗牌,平静道:“岑兄有安西之累,我元结却无此顾虑。我乃一介寒士,【漫郎】之名,长安城中知者寥寥,正是因此,反而少了掣肘。我可以【漫郎】之名,将此事以隐笔写就,配上拓影,直接发于沽文馆的‘清议台’。”
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名义上,我虽为沽文馆刀笔吏,却也有‘清议’之权,算不得逾矩。言语上,我们可以不提‘靖安司’,只言两位名士‘行踪成谜,疑似被困某处公廨’,附上这清晰的偏殿影像。明眼人一看便知,李供奉与张长史的样貌更是铁证。只要帖子能发出去,引起关注,御史台,还有京中那些关心李供奉的好友,绝不会坐视。”
岑参看着元结清亮而坦然的双眸,又思及眼下别无他法,终于点了点头:“好!就依次山之策。”
为了稳妥起见,他补充说:“我向高帅略作禀报,哪怕此刻高帅无暇顾及,明日总能看到,不能让他从旁人口中得知此事,措手不及。”
两人计议已定,就在这间满是灰尘与蛛网的小房间里,开始了行动。
元结凝神构思,片刻之后,一篇文采斐然的帖子已然草成。他隐去了“靖安司”“吉温”“李林甫”等所有可能直接引火烧身的字眼,以“清议士”的口吻,描述了两位名士在众目睽睽之下“失去音讯”,又有蛛丝马迹指向“某处冠冕堂皇之所”。
文末附言:“真相不应被高墙所困,清誉岂容以‘查问’为名蒙尘?若我等今日袖手,明日谁又为我发声?”
随后,他小心翼翼地将飞天镜中储存的影像,通过特定的接口导入诗牌,附在了帖子之后。
岑参则开始通过自己的诗牌,紧急联络在长安的朋友。高适、颜真卿,以及其他熟络之人。他将情况简要说明,恳请他们务必关注【漫郎】新帖,并尽己所能予以转发、声援。高适等人闻讯皆惊怒交加,纷纷应允。
做完这些,岑参深吸一口气,点开了与安西节度使高仙芝的专用通讯符文。
他字斟句酌,以极委婉的语气写道:“启禀高帅,下官有一私事相扰。挚友李太白返京后突生波折,似为人所陷,处境不明。下官心急如焚,欲为友发声,又恐牵累安西军威。下官深知身份所系,不敢妄动,特此禀报。不知……当如何处之?”
消息发出,房间内只剩寂静。他们等待着,等待帖子发出后的反应,更等待着高仙芝的回音。
然而,岑参首先等到的,却是高仙芝那边的沉默。那沉默,比他预想的要久。没有立即的回信,也没有任何指令。
直到半个时辰后,岑参的诗牌才终于微微一震。讯息简短得令人心惊,只有两个字:勿动。
岑参的心猛地一沉,此前所有的义愤填膺,被这盆凉水浇了个透。
他仍试图争取,迅速回复:“高帅明鉴,下官非涉公务,纯为友人伸张。高帅与封将军情谊,军中所共仰。下官此心,亦类比之。恳请高帅体谅,容下官略尽绵薄……”
这一次,回复来得快了一些。字数稍多,却更让岑参如坠冰窟:
“岑郎,当年你入安西,曾许诺‘此名号即安西之耳目’。【飞雪平沙】,乃军中诗牌,非你一人之名。一动,则牵安西全局。非为误你,乃为护你,亦为护安西千百将士,不为长安无端风雨所侵。慎之,重之。”
一语惊醒梦中人。
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可以恣意纵酒、快意恩仇的白身,他是安西军幕府的掌书记岑参,他的背后,是整个安西边军的安危。他的个人义气,或可重于泰山,亦可轻于鸿毛。
“高帅英明,下官鲁莽了。”
回了这句,岑参放下诗牌,手指微微颤抖。高帅说得对,非是误,乃是护。
元结一直在旁静静地看着。他看到了岑参脸色的变化,也大致猜到了通讯的内容。他没有追问细节,只是走到岑参身边,用力按了按他紧绷的肩膀。
“岑兄已尽力,高帅亦有高帅的考量,无可厚非。”黑暗里,元结的话犹如木炭,散发着令人安心的暖意,“我们的声音,也已经发出去了。你看。”
元结将自己的诗牌界面展示给岑参看。果然,他以【漫郎】之名发布的帖子《名士踪杳,公义何存?》在“清议台”一出现,就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激起了剧烈的反响。
帖子下方,无数留言和转发标记如同潮水般涌现,其中不乏一些显眼的名号。高适、颜真卿等人迅速响应转发,言辞激烈地质问。更有一些平日里关心朝政的文人官员也在密切关注,甚至留下了赞同或进一步追问的评论。
帖子里附上的那张影像,虽然略显昏暗,却也能辨清李白与张旭面容,这是最具冲击力的证据。询问、声援、质疑、愤怒的声浪,开始快速发酵、扩散,波及的范围也逐渐扩大。
尽管高仙芝和安西军的力量暂时无法借用,但元结凭借一己之力掀起的这片涟漪,正在以超出他们预期的速度蔓延。
“关注的人越来越多了,刚刚我还看到有疑似御史台官员的印记闪过。舆论已起,吉温此刻,怕是有些坐不住了。”
岑参看着诗牌上不断跳动的转发与评论标记,又看了看身旁面容平静却眼神坚定的元结,忽觉胸中大快。
他想起在安西时,某夜他策马出营,站在山岗上俯视营盘。在营中只能看到的星星点点火光,在高处看来竟是如星河般,一簇簇,一片片,赫然有燎原之势。
那诗牌的金叶子亦是同理,他一片,元结一片,高适一片,颜真卿一片……一片一片,积少成多,形成一股浪潮,势必不可抵挡。
“只是不知……这潮水,最终会涌向何方。”岑参望着窗外靖安司那黑黢黢的轮廓,低声道。
“明日便知。”元结吹熄了油灯。房间陷入一片黑暗。
在这间充满尘埃与未知的客栈斗室里,两个身份迥异却因义气相投而并肩的年轻人,怀揣着不安与希望,在简陋的床榻上,度过了漫长而焦灼的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