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参是挨到后半夜,才勉强逼自己在周围萦绕的刺鼻气味中睡着的。天刚蒙蒙亮,他就猛地睁开了眼,脑子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睡意全无。
索性不睡了,他摸出诗牌,首先点进了“广文集贤”。
果然一石激起千层浪,一夜之间,无数帖子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标题一个比一个触目惊心:
【谪仙人与草圣齐失踪,长安竟成险地?】
【李供奉、张长史下落成谜,知情者速报!】
【昨夜西市传闻有异,疑与名士失踪有关联!】
【求真相!诗坛不能失去太白与季明!】
帖子内容五花八门,有言之凿凿声称目击二人被“灰衣人”带走的,有分析李白在洮州可能得罪了某方势力的;有猜测张旭酒后狂言触怒权贵的。更有甚者,开始捕风捉影地编排起各种离奇故事。
元结那篇帖子,像一颗火种,已经点燃了舆论的干柴。恐慌、猜测、愤怒、求证的情绪在诗牌上弥漫、发酵,这都在岑参意料之中。
他快速滑动浏览,心情随着那些或理性或激动的文字起伏。然而很快,他滑动的手指顿住了。
那是一条很普通的跟帖,发帖人是一个普通文士,但那帖子问的是:“谁存了昨晚【漫郎】发的原帖?在下来迟一步,没看到最初是怎么说的,很想看看事件原委。”
岑参心里咯噔一下,原贴……没了?
他立刻退出当前浏览,直接检索昨日帖子的标题,没有。
他打开【漫郎】的主页,没有。
他还不死心,又去翻看高适、颜真卿等人的转发记录,没有。
“啪嗒”一声轻响,岑参失手将诗牌掉在了积满灰尘的地板上。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清晨房间里却如同炸雷。
“怎么了?”旁边床铺上的元结几乎同时被惊醒,猛地坐起,显然也睡得不沉。
岑参弯腰捡起诗牌,声音都带着颤:“帖子……不见了。你发的原帖,还有高达夫他们的转发,全都被删了,看不到了。”
元结闻言,脸色也是一变。他迅速摸出自己的诗牌,快速翻看着。果然,他发布的记录空空如也,检索相关字词也再无痕迹。
更让他心头一沉的是,诗牌界面顶端,一条来自“天枢台”的标红讯息正悬浮在那里。
他点开,只有一行简洁而冰冷的字:
【天枢台敬告】:诗板清议,君子自持。言需有据,论当雅正。勿传浮言,以维清朗。
没有指责,没有定罪,但警告的意味不言自明。
天枢台直接隶属朝廷,管辖天下诗牌通讯,核定舆情,必要时可删帖封禁。这条标红讯息暗示了,这一次还是“敬告”,下一次可就不知道是什么了。
“他们动手了。比我预想的还要快,还要……彻底。”元结放下诗牌,声音低沉。
岑参看向窗外,天色正在变亮,靖安司那高耸的轮廓在渐明的天光里,反而显得更加森然。
“不只是删帖警告那么简单。”岑参快速分析着,语速加快,“天枢台能如此迅速地找到并删除原贴,恐怕找到这里,对他们来说也只是时间问题,此地不宜久留。”
他站起身,开始迅速整理自己简单的行装:“一锅煮沸的水,纵然撤了柴火,那水也不会立即冷下来。原帖虽消失,但它掀起的波澜已经无法完全平息。我估计这段时间的诗牌,谁也绕不开此事。现在最要紧的是离开,不能被他们堵在这里。”
元结也立刻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他没有任何犹豫,飞快地起身,将自己的飞天镜和一些零碎纸笔塞进怀里。
“走!”
两人不再多话,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
楼道里依旧昏暗寂静,其他住客还在沉睡。他们踩着吱呀作响的楼梯快速下楼,柜台后的徐掌柜不知是没醒还是懒得理会,毫无声息。
推开客栈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清晨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洒扫声和早起的贩夫走卒零星的脚步声。
然而,他们刚踏出客栈门槛,斜刺里便闪出两道身影,悄无声息地拦在了他们面前。
两人皆作寻常百姓打扮,但身形精悍,眼神锐利,腰间鼓鼓囊囊,显然藏着家伙。
是不良人。
其中一人皮笑肉不笑,目光在岑参和元结身上扫过,最后落在岑参脸上:
“二位,这么早,天色还没大亮呢,这是急着去哪儿啊?”
元结脸色一白,正欲上前理论,手臂却被岑参一把牢牢按住。
岑参上前一步,挡在了元结身前。他没有去摸怀中的追镝使腰牌,反而双手抱胸,下颌微扬,目光如安西朔风般刮过两人面容:
“呵,【青莲剑歌】通讯异常,是他李太白的事,莫非我【飞雪平沙】的诗牌,也‘异常’了?也要劳烦靖安司查问?”
不等对方回答,岑参微微向左侧头,讥讽道:“若我岑参真有不法,不劳二位动手,自有高帅军法,有安西铁律处置!安西男儿,功过生死,皆在明处,从无躲在暗处窥人行程,拦路‘问候’的道理!”
他甚至又向前逼近一步:“二位……莫非是信不过高帅的军法,还是觉得安西军的规矩,管不到长安城里来?”
两名不良人显然没料到岑参如此强硬,且直接抬出了高仙芝和安西军。高仙芝镇守安西,威名赫赫,在长安无人不晓。眼前这人若真是高帅麾下得力干将,确实不是他们能随意拿捏的。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先前开口那人脸上的假笑收敛了些,抱了抱拳,语气也软和下来,话说得滴水不漏:
“岑书记言重了。高帅威震西陲,我等岂敢不敬?只是上头确有吩咐,说有‘贵人’关切此事。既是‘贵人’关切,岂能让‘贵人’在这等腌臜地方久留,徒惹烦忧?”
他拖长了语调:“不如请二位移步,到靖安司暂且歇歇脚。那里虽比不得府上舒适,好歹有口热茶,有碗热饭,总强过在此地喝风受冻,万一再有些宵小惊扰了,反为不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