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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圣朝无阙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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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得客气,可那“贵人”二字,那“宵小惊扰”的暗示,还有“请二位移步”的决绝姿态,都明白无误地表明,这“请”,是非去不可了。

岑参袖中的手握成了拳,他知道对方忌惮高仙芝,不敢用强,但这软刀子更磨人。

硬抗?对方是练家子,且占着“奉命行事”的名头。冲突起来,自己或许能凭身手周旋一二,但元结怎么办?事态一旦激化,反而给了对方更强硬的借口。

他看了一眼元结,年轻人紧抿着唇,脸色因愤怒和紧张而有些发白,但眼神依旧清亮倔强。

罢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对那不良人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就有劳二位‘引路’了。靖安司的‘热茶热饭’,岑某倒真想见识见识。”

他回头,对元结极轻地点了下头,眼神示意“稍安勿躁,见机行事”。

元结读懂了,紧握的拳头慢慢松开,站到了岑参身侧。

两名不良人见他们识趣,也不再多言,做了个“请先行”的手势。一左一右,看似陪同,实则押送,引着二人离开了这间充满尘埃与短暂希望的破败客栈。

二人被引到靖安司一侧的独立房间,低矮、逼仄,除了四面墙几乎什么都没有。那两名不良人丢下一句“二位好生歇着,等吉主事来发落”,便锁门离去,将岑参和元结彻底晾在了这间冷寂的囚室中。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淌,唯有高窗投下的光影在地面悄然移动,标记着时辰的流逝。没有热水,没有饭食,甚至连半点人声都听不到,只有无边的寂静压迫着耳膜,滋长着不安。

接近巳时,门外终于传来了动静。先是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随后是略显杂乱但无不恭敬的问候。

“吉主事!”

“主事您来了!”

“主事辛苦!”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铁锁被打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门被推开,吉温那削瘦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逆着走廊里稍亮的光,面容看不太清,只有那双眼睛,散发着骇人的气势。

他走进房间,先是不紧不慢地反手带上了门,隔绝了外界的视线。然后,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先是阴恻恻地落在岑参脸上,停留片刻,这才拱了拱手:

“岑书记,失敬了,让你在此枯等许久。”他还是那般不疾不徐, “高帅帐下,果然没有庸碌之辈。安西军威,在长安这潭深水里,都能搅出些动静来。”

说着,他视线一转,落在元结身上。与看岑参时那种欣赏和忌惮不同,看元结的眼神,更多了几分不耐和轻蔑。他眯了眯眼,那抹冷笑加深了些:

“后生可畏啊。真是……后生可畏。”

元结挺直了背脊,迎着吉温的目光,并未闪躲。

吉温不再废话,从袖中取出那方边缘镶着金丝的玉屏,就是昨日用来展示李白通讯记录的那块。他在莹白的屏面上轻轻一点,幽蓝光晕亮起,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并未翻转玉屏展示给岑参元结二人,只是用诵读公文的语调道:

“元结,字次山,河南鲁山人,开元八年生人。父元延祖,曾任魏成主簿,现隐商余山。去岁入京,居布政坊,备考春闱。为筹措资用,托庞十四、韩五等于沽文馆谋得书吏一职,月俸不定,多则一千,少则五百。”

他每说一句,元结的脸色就阴沉一分。这些信息,虽非绝密,但被吉温如此清晰准确地当面念出,意味着对方早已将自己查了个底朝天。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头顶。

吉温抬眼,瞥了一眼元结铁青的脸,嘴角那抹冷笑更明显了,继续说:

“苦读数载,寒窗孤灯,所求者,不过是一朝金榜题名,光耀门楣,奉养高堂。以你的才学,无论是走科举正途还是经营沽文馆,将来未必不能谋个正经出身。这前程,说不上锦绣,却也清白踏实,足以安身立命,告慰先人。”

他话锋陡然一转:“可惜啊。大好前程,眼看就要毁于一旦。就因为……一时意气,发了一篇捕风捉影,扰乱视听的帖子。”

“那不是捕风捉影!”元结再也按捺不住,胸中那股郁结的愤懑冲口而出,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

“李供奉、张长史确在靖安司,那影像铁证如山!你们删了帖子,就能当作从未发生过吗?吉主事饱读诗书,岂不闻‘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今日你能捂住我【漫郎】之口,明日就能捂住天下悠悠众口吗?!”

吉温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眼神变得阴冷。他没有因为元结的顶撞而动怒,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轻轻摇了摇头。

“防民之口?呵。”他嗤笑一声,向前逼近一步,目光如钩,紧紧锁住元结,“元次山,你莫非真以为,读了几句圣贤书,喊几句‘清议汹汹’,就能不畏王法,不惧雷霆了?你可知,诽谤公廨,造谣生事,扰乱京师,该当何罪?莫非,你这‘漫郎’,是想以身试法了?”

他声音陡然转厉,虽未高声,却自带一股压迫力。

“吉主事!”

岑参厉喝一声,猛地一步跨出,挡在了元结面前,将吉温逼人的视线隔开。他本就比吉温略高,此刻横眉怒目,带着一股朔漠淬炼出的凛然气势,竟将吉温逼得下意识退了小半步。

“此事因我而起!是我得知李供奉可能蒙冤,心中不忿,才寻到次山打听。帖子之事,也是我教唆于他!他年轻气盛,不谙世事,是我之过!吉主事有何手段,有什么招数,冲我岑参来便是!何必为难一个后生!”岑参声音斩钉截铁。

吉温被岑参的气势所慑,脸色更加阴沉。他定定地看了岑参几息,忽地一拂衣袖,转过身去,似乎不欲与岑参做这无谓的争辩。他走到门边,背对着二人,森然道:

“冲你来?岑书记,你是高帅的人。如何处置你,自有高帅的军法。本官,已经将你在此地的所作所为,‘实情’禀报高帅了。至于高帅是信你一片‘赤诚护友之心’,还是治你一个‘擅离职守、煽动舆情’之罪,那就不是本官能置喙的了。”

说罢,他不再理会岑参,而是转回身看着元结:

“至于你,元次山。本官念你年轻,或是一时受人蛊惑,尚有可恕之处。”

他竖起一根手指:“给你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之内,用你的诗牌发一则帖子。内容嘛,很简单,就说说你昨夜那篇帖子,纯属道听途说,妄自揣度,对靖安司及各位大人造成了困扰。如今深感懊悔,特此郑重致歉,并收回一切不实之言。”

他满意地看着元结骤然睁大的眼睛,慢悠悠地补充道:“记得,要发在‘清议台’,要诚恳,要让所有人都看到你的‘幡然悔悟’。如此,本官或可看在你还算知错能改的份上,从轻发落,只当你是一时糊涂。寒窗苦读不易,你家中父母,想必也日日盼着你平安归去,金榜题名。”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厉色道:“若过了半个时辰,你仍执迷不悟,或者发的帖子不能让本官满意,那靖安司可就要尽一尽这‘地主之谊’,好好‘款待’你一番。教你明白,什么叫‘王法如炉’,什么叫‘祸从口出’了。”

说完,他不再看二人反应,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囚室内,重新陷入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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