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稀薄得像一层纱，落在季夏摊开的数学竞赛习题册上，字迹在微凉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握着笔的手指骨节分明，指尖因长时间用力而泛着淡淡的白，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划过，留下一连串工整的公式。
“这道解析几何的辅助线，你画得太绕了。”凌冬的声音带着少年特有的清亮，打破了季夏身边的沉寂。他凑过来，蓝白相间的校服领口随意卷着，露出线条干净的脖颈，断眉下的眼睛亮得惊人，指尖轻轻点在季夏的草稿纸上，“试试从焦点作准线的垂线，用定义转化一下，步骤能省一半。”
季夏侧头看他，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凌冬的指尖还停留在纸上，温热的触感仿佛透过纸张传了过来，让他莫名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胳膊，却没避开对方的目光。“我试试。”他的声音很轻，带着惯有的疏离，却还是拿起笔，按照凌冬说的方法重新演算。
凌冬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最近为了竞赛名额，两人几乎形影不离，下课凑在一起讨论难题，放学也会多留半小时刷题。他收回目光，低头看向自己的习题册，笔尖划过纸张的力道重了些，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也像是在压制心底的悸动。
“老谢刚才去办公室问了，这次竞赛全县就两个晋级名额，咱们年级一共八个人报名。”后座的男生压低声音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紧张，“而且我听说实验中学有两个学霸，上次联考数学接近满分，实力特别强。”
季夏握着笔的手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锐利。他向来骄傲，骨子里的好胜心不允许自己输。这些天，他几乎把所有时间都扑在了竞赛上，每天刷题到深夜。
凌冬也听到了这话，眉头微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他对自己的实力有信心，但也知道不能掉以轻心。他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季夏，发现对方已经重新投入解题，侧脸在微凉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安静，却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别担心，”凌冬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笃定，“我们肯定能行。”
季夏没回应，只是笔尖动得更快了。他知道凌冬的实力，两人的成绩在年级里一直不相上下，这次竞赛，既是和别人比，也是和凌冬比。但奇怪的是，他心里没有往常那种对季然的嫉妒，反而多了一丝莫名的期待——如果对手是凌冬，好像赢了也更有意义。
次日清晨，季夏坐在靠窗的位置，稀薄的阳光刚好落在他的习题册上，他会先花十分钟回顾前一天的错题，指尖在错题本上轻轻标注着关键思路。
凌冬懒洋洋的坐在他旁边，一边啃着还带着余温的包子，一边翻看着竞赛大纲，顺手递一瓶温牛奶给季夏，“补充点能量，刷题才有力气。”季夏随手接过，点了点头，浅浅抿了一下。
傍晚的操场，夕阳把天空染成淡淡的橘红色，寒风卷着枯叶在跑道上滚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季夏和凌冬一起绕着跑道散步，算是放松。橘红色的光芒洒在季夏的脸上，柔和了他平日里冷硬的轮廓。这段时间的埋头苦学，让他心里的迷茫少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感。
凌冬看着他的侧脸，心里忽然有些动容。他知道季夏心里藏着很多事，那些压抑和悲观，像沉重的枷锁捆着他。但此刻，在夕阳下，他看到了季夏眼底的光亮，那是对未来的期许，是对自我的认可。他想，等竞赛结束，一定要好好跟季夏说说心里话，告诉他，他值得所有的美好。
然而，这份平静很快就被打破了。
周五放学，深夜里的寒风比白日更烈，刮在脸上像小刀子。校门口挤满了接送学生的家长和车辆，灯光昏黄，人声嘈杂。季夏和凌冬一起走出校门，正准备分道扬镳，一个穿着邋遢、头发凌乱的男人突然从路边的电线杆后冲了出来，一把抓住了凌冬的胳膊。
“小冬！儿子！”男人的声音嘶哑，带着一股浓重的烟酒味，混杂着寒风里的尘土气息，扑面而来。他脸上布满了胡茬，眼神浑浊，眼角还沾着没擦干净的眼屎，身上的棉袄又脏又破，露出里面发黑的棉絮。
凌冬的身体猛地一僵，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像被寒风瞬间冻结。刚才还带着少年意气的眼神，骤然变得冰冷刺骨，断眉紧紧蹙起，眼底翻涌着压抑多年的怨气和厌恶，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不再是那个阳光开朗、嘴角带笑的小狼狗，而是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浑身都透着生人勿近的戾气。他用力想甩开男人的手，力道大得让男人踉跄了一下，声音冷得像冰碴子：“放开我！”
季夏站在旁边，脚步顿住了。他扫了一眼面年前的男人，然后看向凌冬，凌冬的脸上透露出那种生冷的表情，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怨气，让他有些陌生，也有些心悸。他能感觉到，凌冬此刻的情绪已经濒临爆发。
“小冬，爸爸知道错了，爸爸现在过得很难，你能不能帮帮爸爸？”男人死皮赖脸地拉着凌冬的胳膊，嘴里不停地念叨着，眼神却在偷偷打量着周围，“你妈妈肯定有钱，让她给我点钱周转一下，就当是你尽孝了……”
“闭嘴！”凌冬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里却没有半分暖意，只有无尽的嘲讽和愤怒，“我告诉你，不可能给你钱！”
男人的脸色变了变，眼神里闪过一丝阴狠，却还是强装可怜：“小冬，我是你亲爸爸啊，血浓于水，你不能不管我……”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引来不少路人围观，有人拿出手机拍照，有人低声议论着，指指点点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人身上。
凌冬的脸色越来越差，额头上青筋微微凸起，握着拳头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他知道自己不能在这里发作，一旦失控，只会让这个无赖更加得寸进尺。他转头看向季夏，眼神里的戾气稍稍收敛了一些，却依旧冰冷，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季夏，你先走。”
季夏愣了一下，没想到凌冬会让他先走。他看着凌冬紧绷的侧脸，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怨气，知道自己留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反而可能让凌冬更加难堪。季夏有点不太舒服，确实他没有立场干涉。更何况，他自己连一个真正的家都没有，又有什么资格去评判别人的家事？
“我……”季夏想说点什么，比如“需要帮忙吗”，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到凌冬眼底的抗拒，知道他不想让自己看到这般狼狈的样子。
“快走！”凌冬又说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他不想让季夏看到自己被父亲纠缠的不堪，不想让他接触到自己人生里最阴暗的一面。
季夏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就走。寒风卷着他的衣角，他能感觉到背后那些围观的目光，能听到男人的咒骂声和凌冬压抑的怒火，心里泛起一阵尖锐的刺痛。他想起了自己五岁那年被丢在饭店门口的场景，也是这样的冬夜，也是这样的无助和狼狈。
回到季家，养父母正在做饭，厨房里传来饭菜的香味，季然坐在客厅看电视。看到季夏回来，苏慧兰笑着说：“夏夏回来啦？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什么。”
“不用了。”季夏应了一声，没有像往常那样露出乖巧的笑容，只是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