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慧兰一直看着季夏回到房间,心里隐隐有些担忧。
房间里很暗,拉上窗帘后,只剩下一丝微弱的光线。季夏坐在书桌前,没有开灯,只是盯着桌面上的竞赛习题册发呆。凌冬父亲的样子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更让他难忘的是凌冬那张生冷的脸,那种充满怨气的眼神,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可能是因为看见了凌冬的父亲,季夏不合时宜的想起了自己的亲生父亲,那个把他丢在饭店门口的男人,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出现过。
季夏后来回提起来,只能记得那是很长很长的一个冬。
五岁的季夏缩在门框后,手指抠着掉漆的木门缝,冷空气从门缝里钻进来,冻得他鼻尖发红。屋里飘着劣质酒精和烟味,父亲陈斌对着电话嘶吼的声音像破锣,每一个字都砸在他心上:“扔到市里饭店门口!人来人往的,总能被捡走,饿不死就行!”
他的脚边放着个洗得发白的小布包,里面只有一件打补丁的棉袄——那是奶奶还在时,连夜给他缝的。奶奶走的那天,也是这样冷的冬天,他抱着奶奶冰冷的手哭,父亲却一脚把他踹开,骂他“丧门星”。从那以后,他就知道,这个家没人盼着他好:两个哥哥会抢他碗里的饭,父亲喝醉了会揪着他的衣领往墙上撞,连邻居路过,都只会远远看着,没人愿意多问一句。
“磨磨蹭蹭干什么?走!”陈斌挂了电话,一把揪住他的胳膊。季夏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哭出声——他知道哭了会更疼。布包从手里滑落,他想弯腰去捡,却被陈斌拽着往前拖,鞋底在结冰的路上打滑,膝盖磕在石子上,火辣辣地疼。
那是季夏出生以来坐的最长的一次车程,小小的脸贴在玻璃上,看着街道两边的树木快速往后退。
市里的夜晚还是灯火通明,饭店门口的灯光透过玻璃窗映在雪地上,里面隐约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陈斌把他往饭店门口的台阶上一推,季夏踉跄着差点摔倒,回头时,只看见父亲转身就走的背影,黑色的棉袄在寒风里晃了晃,很快就消失在黑暗里。
他蹲在台阶上,把脸埋进膝盖。布包还落在刚才摔倒的地方,他却没力气去捡了。季夏蹲在门口,饭店里的暖气顺着门缝飘出来,带着饭菜的香味,可他觉得比刚才在冰路上还冷。小季夏揉了揉眼睛“奶奶,夏夏好冷啊”。季夏撇了一下嘴,随后把头靠在自己两个膝盖上低了下去。
有客人从饭店里出来,脚步声在他身边停了停,他吓得赶紧往台阶角落缩了缩,手指攥着冰冷的水泥地——他怕极了。直到那脚步声走远,他才慢慢抬起头,看着饭店门口亮着的灯,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冻得发红的手背上,又很快结成了小冰晶。他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不喜欢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没有家了。
季夏趴在床上,看着自己的手,一股压抑感从四面八方袭来,裹得他上不来气。闭上眼,一会是他父亲,一会是凌冬,一会又是奶奶,季夏坐了起来,来到窗边,把窗户打开了一点点缝,一股凉意渗入进温暖的房间,季夏豁然觉得很舒服,他把凳子搬过来,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路灯,忽然觉得很安心。季夏的胳膊搭在窗户的边缘上,头轻轻的靠着,眼神扫过路灯下的行人,睫毛一眨一眨渐渐合上了下,他就这么的睡了一夜。
闹钟在一旁,铃铃作响几下猛的坐了起来,身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几下随手揉了揉脖子去把闹钟摁灭,他心里有一个想法,他要决定住校。
下楼的这几步路,季夏已经想好说辞,来到客厅,苏慧兰正拿着玉米看见季夏说:“快来吃饭吧,今天的玉米很嫩。”季夏点了点头,笑着说:“对了,我想住校,因为最近在忙竞赛,来回路途有点浪费时间。”
苏慧兰看着季夏眼里有些担忧,她说道:“怎么了夏夏,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季夏听着这个称呼内心有些酸涩,他对苏慧兰笑了笑没有,“苏姨,我只是因为竞赛的原因,只是这次,这次竞赛比较难,我想争取争取名额,我没有什么事情的。”
季建国在一旁看着季夏,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学习不要太累,有事记得和家里说。”
季然看着季夏内心有一些触动,“哥,要不然我陪你一起住宿吧。”
季夏笑了笑,“不用,没事的,我和我同学一起。”
吃过饭后,罕见的,季然喊住了季夏,“哥,咱俩一起走吧。”
季夏看着他,点了点头。
兄弟俩并排往公交站走,路上季然一直看着季夏,季夏停下了,“你想问什么吗?”
“哥,你真的没事吗?我感觉你心情不是太好。”季然皱着眉头看着他。
季夏笑了笑,“没有,我感觉我现在是最真实的状态,我去住宿,内心也能更踏实一点,你在家里也不要太调皮,按时睡觉,多帮苏姨干活,我去住校也真的就是为了竞赛,你也要好好学习,不要老想着打球。”
季然有些出乎意料,他哥上一次跟他说这么多话,他都已经记不清是什么时候了。他总觉得这半年来他哥有很大的变化,但是说不出来是哪变了,就是感觉和之前不太一样了,好像,好像更爱笑了点。
这个冬天改变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