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夜幕下的台北,某条僻静的巷道。
刺耳的轮胎摩擦声和金属撞击声划破了宁静。「砰」的一声巨响,一辆看起来价格不菲的轿车,歪歪斜斜地撞歪了路边孤零零的邮筒,车头凹陷了一小块,终于紧急煞停。
一个身材矮胖、穿着警察制服的男子闻声走了过来,不紧不慢地用手敲了敲车顶,语气带着一丝油滑的熟稔:「行照驾照拿出来。下车,吹一下,酒测。」
驾驶座的车窗缓缓摇下,露出一张油头粉面、眼神迷离的年轻男子的脸。
「呿,吃个姜母鸭也要酒测喔?阿sir,太严格了吧?」渣少打了个酒嗝,满不在乎地说。
矮胖警察看清来人,脸上立刻堆起谄媚的笑容:「哎哟喂!原来是杨公子!又出来微服出巡了?真是巧啊!」
渣少也笑了起来,一脸富家纨绔的嚣张,「是啊,真够衰的,每次一倒霉就碰到你,肥猫哥。」
被称作「肥猫」的警察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说错了吧?应该是每次碰到我肥猫,杨公子您的倒霉事,不就都变得不倒霉了吗?怎么样?车子还能开吗?人没事吧?」
渣少重新发动引擎,试了试:「应该没事吧…靠,真是有够衰!那我先走了啊,肥猫哥。」
「慢走啊,杨公子!」肥猫笑着挥手,「路上小心点!替我跟你爸爸问好啊!」
就在这时,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要笑不笑地,鬼魅般突然在旁边响起,「是啊,也顺便替我问候一下你爸爸!」
肥猫和渣少同时吓了一大跳,猛地转头。
只见一个穿着唐装、精神矍铄的高大老者,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们身旁,脸上挂着乐呵呵的笑容,但眼神却森冷如电,正直勾勾地盯着他们。来人正是阿爷殷天正。
肥猫心头一凛,色厉内荏地喝道:「你…你谁啊你?想干嘛?」
殷天正笑容不变,指了指被撞歪的邮筒,又指了指渣少,「光天化日…呃不对,月黑风高之下,执法人员公然包庇酒驾?这样就想放他走?那个可怜的邮筒难道就不会痛吗?他喝了酒开车上路,要是撞到的是你老妈,你是不是也这样笑呵呵地让他走啊?」
前一秒,他还落落长讲着话,下一秒,不知怎么,杨公子车头前方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哀嚎。
「哎哟喂呀…痛死我了…我的脚…我的脚断了…靠北…哎哟…」
渣少脸色瞬间煞白,酒意都醒了大半:「谁?什…什么鬼声音?」
肥猫也是大惊失色,心里咯噔一下:「靠腰!不会吧?你他妈真的撞到人了?」
两人慌忙跑到车头前面查看,手电筒光束一照,却只见妙龄少女殷楚楚正以一个极其夸张的姿势侧躺在地上,一手托腮,另一只手还揉着自己的脚踝,正对着他们眨了眨眼睛,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容。
「你们说呢?」她挑了挑眉,语气无辜又带着明显的挑衅。
几分钟后,月光明朗的巷道恢复了宁静。殷天正和殷楚楚并肩悠闲地走着,彷佛只是饭后散步。
而在他们身后,那辆肇事轿车的引擎盖上,肥猫警察和油头粉面的渣少,两人呈「大」字型昏迷着,迭在一起,身上还分别挂着一个用马克笔临时写就的硬纸板牌子。
渣少身上挂着的是:「我,酒驾,我可耻。」
肥猫身上挂着的是:「我,吃案,我该打。」
殷楚楚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不省人事的家伙,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不屑:「哼,警察犯法,知法犯法,比那些真正的坏蛋还要更可恶一百倍!」
殷天正背着手,望着天上的残月,语气带着几分沧桑感慨:「是啊,老百姓把自己安安稳稳的生活,托付给了法律和制度。可偏偏啊,这法制有时候,自己就长歪了,需要有人来给它掰一掰,正一正。」
巷道的另一头,隐隐传来了警笛的声响,由远及近,一辆闪烁着红蓝警灯的警车正朝这边开了过来。
很快地,那两个昏迷在引擎盖上、挂着牌子的倒霉蛋,成为网络疯传的最新谈资。
一个网络论坛的页面,页面顶端有着醒目的「靠北Police」Logo,这张「酒驾吃案二人组」的照片赫然在目,底下的点阅数、按赞数和留言数,正在以惊人的速度疯狂飙升。
属于「恶女阿楚」的都市传说绘形绘影,仍在继续,甚至被讨论得更加风风火火了。
台北市某警察分局,分局长办公室内气压低沉。
中年发福的方局长额头冒汗,对着电话拚命点头哈腰,语气近乎卑微,「是、是,保证!一个月…不不不,两个星期!两个礼拜之内,一定查个水落石出,给长官一个交代!给社会大众一个交代!」
他「啪」一声用力挂上电话,胸口剧烈起伏,猛地转头,眼神像要喷火似地瞪着站在办公桌前的刑警汉哥。「颜面扫地!你知道什么叫颜面扫地吗?!」咆哮声在办公室里轰隆隆炸开。
汉哥,本名韩峭,三十五岁,身材精悍,线条刚硬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站着。他眼神锋利,看似恭敬地低着头,但微蹙的眉头和紧抿的嘴角,却透露出极力压抑着的不耐烦。
他当然知道昨晚那张「酒驾吃案二人组」的照片在网络上掀起了多大的风暴,几乎让整个警界的脸都被打肿了。
「肥猫手脚本来就不干净,局里有谁不知道吗?」汉哥声音不高,却字字尖锐。
「你说什么风凉话?」方局长一拍桌子,震得桌上文件都跳了起来,「有证据就去办他!现在事情闹得这么大,全国都在看!『警察形象』!这四个字你懂不懂?管他是谁搞的鬼,袭警欸!还能让她继续嚣张,逍遥法外吗?这简直是骑到我们头上拉屎了!」
汉哥低声咕哝:「肥猫那是咎由自取,跟袭警…,一码归一码事。」
「你还敢嘀咕?」方局长气得差点跳起来,他猛地将计算机屏幕转向汉哥,「你自己看!网络上那些乡民已经把她传成什么样子了?说得有鼻子有眼,现在连他妈的小说都出来了!你看这个点击率!还说要拍成电影…《恶女阿楚》?这是三小啦!」
人气鼎沸的热门网络小说平台页面上,小说标题《恶女阿楚》几个大字异常醒目,底下的讨论区更是盖起了高楼,各种猜测、吹捧、分析,简直比警方内部档案还详尽。
「这个『恶女阿楚』到底是何方神圣?给我去查清楚!」方局长指着屏幕,手指几乎要戳进去,「都什么年代了?还以为自己是廖添丁?去他的劫富济贫、替天行道,就是流氓,我呸!」
「好的,我马上去查!」汉哥猛地抬头,大声应道,声音洪亮,却听不出太多热情,这跟他平时身先士卒的硬汉气魄相去何止十万八千里?他转身,头也不回地朝门口走去。
「回来!」方局长在他即将碰到门把时,又是一声大喝。
汉哥停下脚步,缓缓回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方局长语气森然,一字一句地说:「你给我听清楚了,韩峭!现在是法治时代!就算真的是什么廖添丁、楚留香干的,他袭警、他妨碍公务、他伤害罪,他一样是犯法的!抓到了一样要办!」
汉哥沉默地点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上,汉哥轻轻关上局长室的门,隔绝了里面的低气压。他靠在沁冷潮湿的墙上,长长吁了口气,忍不住低声自语,「妈的…我要是有那身手,我也想当廖添丁、楚留香…」至少,不用在这里听只会耍官威的阿腴长官喷口水。
旁边数据室的门开了,一名年轻刑警抱着一迭档案夹走出来,低头看得专心,差点一头撞上汉哥。
「喂!撞墙啦!」汉哥没好气地拍了他一下,「看什么东西这么入迷?走路都不看路。」
一脸稚嫩的年轻刑警抬起头,脸上带着困惑,「汉哥,你还记得几个月前那个…就是那个大明星林平之,在柑仔店抓抢匪的案子吗?」
「喔,不是早就结案了?」汉哥皱眉,「帅哥见义勇为,媒体还报了好几天,怎么了吗?」
「问题来了,」菜鸟刑警把一份文件递给汉哥,「现场没有监视器,当时全靠目击者证词,尤其那个叫殷楚楚的女孩,还有店老板。那两个抢匪被打到脑震荡,一直昏迷,医生都说可能醒不过来了。结果…嘿,这两天居然醒了!」
「醒了就醒了,正好可以起诉。」汉哥不以为意。
「他们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喊冤啊!」年轻刑警语气急促,「他们坚称打伤他们的,根本不是那个帅哥明星,而是一个女的!一个超凶、超会打的女人!」
「抢劫现行犯,人赃俱获,管他是谁抓的?谁打的?」汉哥还是觉得小题大作。
「不是啊,汉哥你看这个!」年轻刑警抽出一张X光片,举到灯光下,「这是其中一个抢匪的头部X光片。当时验伤的医生就觉得很奇怪,说他们后脑杓的伤痕很特别,形状很圆,而且凹陷得很深,绝对不是拳头造成的,也不像被钝器敲击…医生说,那个直径、那个凹痕…看起来,倒像是被某种很硬的『球』状物体高速撞击…」
年轻刑警顿了顿,看着汉哥,「可是,那天现场我们搜证搜得很仔细啊,那家『爱买不买』柑仔店,你记得里面有摆撞球台吗?或者有卖什么保龄球、铅球之类的?」
「球?」汉哥的好奇心这才被勾了起来,浓眉瞬间紧紧拧在一起,脑中一道闪电划过,某个被忽略的画面猛地浮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