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爱买不买」柑仔店外警笛呼啸,红蓝警灯闪烁。
救护车人员小心翼翼地将两个头破血流、昏迷不醒的抢匪用担架抬上车,警察在一旁押送。
另一组医护人员则在帮手臂被划伤、失血过多,意识昏沉的林平之做紧急包扎,随后也将他送上了另一辆救护车。
夜色已深,围观群众渐渐散去,只剩下刺耳的鸣笛声划破宁静,渐行渐远。
当时,正是这个年轻刑警,拿着笔录本走向站在店门口的殷楚楚,「殷小姐,妳是重要的目击证人,可能要麻烦妳跟我们回局里一趟,做个详细的笔录,协助调查。」
殷楚楚脸色有些苍白,眼神貌似还带着惊吓,她点点头,声音微颤,「好…好的,没问题,我…会配合警方调查的。」
同一瞬间,汉哥正在柑仔店内仔细搜证,昏暗的灯光下,他不小心踢到了什么东西,发出「叩叩」两声。
低头一看,是两颗掉落在地上的塑料转蛋壳,上面沾染着点点暗红色的血迹…
还没等汉哥弯腰细看,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殷天正眼捷手快地弯腰捡起那两颗转蛋,用自己的唐装衣角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上面的血渍,嘴里还念念有词,「哎呀,找到了!我这两颗限量款的转蛋!幸好没摔坏…,唉,谁没吃完的薯条乱扔?怎么还沾上蕃茄酱了…没事,擦干净了还能卖,现在这个可抢手了,有人懒得抽,直接指名买,一个能卖好几百呢!」
听他絮絮叨叨,汉哥下意识地抬头,恰好看到正转身准备跟年轻刑警离开的殷楚楚,和那个捡转蛋的老先生殷天正,两人之间交换了一个极其短暂的眼神,嘴角微扬,心照不宣,脸上都是一扫而过的气定神闲,跟刑案现场氛围极不相称的狡猾浅笑。
「转蛋…」汉哥喃喃自语,后脑杓被球状物体撞击的伤痕…限量款转蛋…那个女孩…那个老先生…难道…
汉哥猛地抬头,眼神恢复一贯的锐利,他在警界多年出生入死的侦罪雷达,再一次草木皆兵般转动了起来。
夜色深沉,云廊大楼巍峨的建筑在月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与灯火辉煌的正门不同,大楼侧面一个毫不起眼、标示着「员工专用」的小门紧闭着,周围空无一人,只有几盏昏暗的路灯散发着卑微的光芒,更显得此处僻静幽暗。
忽然,一道娇小的身影从街角的阴影里闪了出来,是许凤仪,也就是网络上小有名气的三线网红Yvonne。她举着手机,压低声音对着镜头兴奋地说,「哈啰,我的宝宝们!嘘…小声点喔!我们现在要进行一个超刺激的秘密任务!」
她对着镜头比了比对街的云廊大楼,「锵锵!看到没?Norman主演的新电影今天正式在里面开镜啦!接下来整整一个月,云廊都会封馆拍摄喔!想不想跟我一起去探班,给Norman一个惊喜?」
她刻意做出害怕的表情,靠近镜头,展示自己手腕上挂满的佛珠、脖子上的十字架项链,还有手机上系着的平安符。
「不过宝宝们也都听说了吧?…这里面,闹鬼闹得很凶欸!嘻嘻,你们看,Yvonne可是有备而来!佛祖耶稣妈祖保佑!有点怕,又不太怕啦!为了Norman,也为了给宝子们谋福利,Yvonne拼了!」
她晃动着自己那些混搭风格的「护身符」,吊诡的灯光下,闪烁着廉价的光泽。
许凤仪关掉了直播,左右张望了一下,确定四下无人,便像只小老鼠般,快速溜过马路,熟门熟路地掏出不知从哪弄来的钥匙,蹑手蹑脚地打开了那个无人看守的员工出入口小门,闪身钻了进去,门又轻轻地关上了。
她前脚刚消失,后脚一个敏捷的身影便从路灯柱子后方如鬼魅般现身,正是殷楚楚。她好整以暇地摸了摸鼻子,眼神中带着一丝无奈和嘲讽,显然已经在那里观察了好一会儿。
「啧,当狗仔偷拍竟还敢开直播?那不是敲锣打鼓偷东西吗,是有多怕别人不知道妳要去搞事?」殷楚楚低声自语,语气满是不屑,「标准的trouble maker,走到哪麻烦就跟到哪…妳这个『茶包体质』的『蚁什么五更肠旺』…有妳在,准没好事。」
她口中的「蚁什么五更肠旺」是网络上给许Yvonne凤仪取的黑称,嘲讽她像蚂蚁一样到处钻营,又像五更肠旺一样呛人胃口。
殷楚楚身形微动,脚尖在地面轻轻一点,整个人如同没有重量的羽毛般凌空跃起,在墙壁和路灯之间几个兔起鹘落,悄无声息地越过了马路,轻巧地落在员工出入口门边。
她侧耳听了听里面的动静,随即也推门闪了进去,动作干净利落,彷佛融入了阴影之中。「我的男朋友,我来保护。」天晓得许凤仪这个神经大条却不自知的「大面神」(厚脸皮),又要搞出什么事端?
殷楚楚刚才藏身的路灯柱后方再过去一点,更远处的巷子口,又冒出一个人影,竟然是刑警汉哥!他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真…真…真的有轻功?我靠…我一猜一个准,是的,武功再高,如果真的犯法,还是要抓的…」汉哥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眼花。他想起刚刚在警局看到的那份关于抢匪伤势的报告,还有那两颗沾血的转蛋…难道都市传说中的「恶女阿楚」就在眼前,难道道听途说的武侠超能力确实存在?
不敢怠慢,汉哥回过神来,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他深吸一口气,也顾不得隐蔽,拔腿就朝对街冲去。
他的身手也矫健异常,几个大步穿过马路,来到门边,小心翼翼地推开门,也悄悄地跟了进去。他必须亲眼确认,这个「恶女阿楚」究竟是何方神圣,又想在这闹鬼的大楼里做什么?
时间彷佛被按下了快转键,路灯下的街道偶尔有车辆驶过,光影流转,时明时灭。时间不知又过去了久,同一个路口,出现了一个身影,是大渔庄志远。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连帽外套,帽檐压得很低,脸上带着几分落寞与茫然。他抬头望着云廊大楼的侧面,眼神复杂。
「天舞…」他对着冰冷的建筑低声呢喃,「妳为什么会被困在这栋大楼的电梯里?那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妳会突然消失…」他的拳头不自觉地握紧,「妳相信我,这一次…我一定会查清楚真相!妳等等我…我来找妳了…」
庄志远深吸一口气,警惕地左右张望,确定四下无人,快步穿过马路,同样从那个员工出入口的小门,消失在大楼的阴影之中。
庄志远的身影刚消失没多久,一个更小的身影蹦蹦跳跳地出现了,是季了。他举着手机,屏幕亮着,似乎在和谁通话。
「喂?妳确定要跟进去吗?这样好吗?」季了对着手机小声问道,脸上带着强烈的犹豫。
手机屏幕上,浮现出模糊的、半透明的,尹天舞的游魂。
「跟进去,」她的声音透过手机传来,带着空灵和焦急,「快!别让他发现你!我感觉得到…他会有危险…」
「可是…妳连他是谁都还想不起来啊,妳怎么能确定…」季了还想争辩。
「我确定!」尹天舞的声音打断了他,语气异常坚决,「那种感觉很强烈…他不能一个人进去!你听我的,快点!」
季了咬了咬嘴唇,看了看手机屏幕上焦急的尹天舞,又看了看那扇紧闭的小门。他握紧了手机,点点头,「好吧!大渔哥,不要怕,我们一定会保护你!」一人一鬼,也迅速跑过马路,钻进了那扇门里。
季了刚离开,巷口又探出一个鬼鬼祟祟的脑袋。
来的这个人叫阿蛇,他刚从牢里放出来没多久,脸上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戾气和猥琐。他掏出手机,对比着屏幕上的一张照片。
照片中,那是一张街头偷拍的照片,照片里是尹氏集团的董事长尹倌照,正和蔼地陪着小春奶奶和季了祖孙俩逛街,三人有说有笑,看起来关系十分亲近。
「操!」阿蛇看着照片里的季了,啐了一口,用台语低声咒骂,「林北怎么这么衰洨(倒霉)!注定好好的,才刚出来,第一个case又是要抓你这个死囡仔?干!八年前没抓成,害老子蹲了八年苦窑,这次看你往哪里跑!」
当年那起街头抢小孩让殷楚楚父母死于非命的凶案,他就是两个歹徒之一。
动手杀人的主嫌被判了无期,当时刚入□□在一旁帮手的「俗辣」阿蛇,判了八年。哪晓得老天像专挑他开玩笑,出狱「归建」才没多久,被指派的第一个任务竟然又是来绑小孩,而且…哇哩咧,绑的竟然还是同一个,靠!!!
他收起手机,像条真正的蛇一样,贴着墙根,左右探看一番,然后也溜过马路,消失在那扇门后。
就在阿蛇的身影消失后,路边一棵早早开满了花的吉野樱树上,浓密的树冠中,一个身影无声无息地站着,如同与黑夜融为一体。原来殷天正一直潜伏在这里,他将阿蛇刚才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尤其是看到了阿蛇手机里那张照片。
瞬间,八年前那惨烈的一幕如同潮水般涌上殷天正的心头。
八年前的街头,尖叫声、哭喊声混杂在一起。
「放开我孙子!放开我孙子!」小春奶奶凄厉地大喊着,死命地护着婴儿车。
两个凶神恶煞的歹徒正试图抢走婴儿车里的孩子,其中一个歹徒的脸,赫然就是年轻时的阿蛇!
婴儿季了被剧烈的晃动吓得放声大哭。
闻声赶来的殷天正的儿子和媳妇(殷楚楚的父母)奋不顾身地冲上前去与歹徒搏斗…
「救命啊!抢小孩啊!有没有人来救人啊!」小春奶奶绝望地呼喊着。
殷天正站在树上,眼神冰冷如刀,周身散发出凛冽的杀气。「狗改不了吃屎!」他声音低沉,带着刻骨的恨意,「八年前,我儿子、媳妇都因你而死…这一次,我看你还能动得了谁?」
殷天正的身影忽然化作一道难以捕捉的灰影,如同苍鹰扑兔般,悄无声息地从树上飞掠而下,一瞬间便越过了数十米的街道,轻飘飘地落在那扇员工出入口门前。门轻微地晃动了一下,彷佛被一阵风吹过,他也进去了。
夜色下的云廊大楼侧面,那扇不起眼的小门再次恢复了平静,彷佛谁也不曾出现过,彷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当然谁也不知道,此刻,这座传闻闹鬼的百货大楼内部,已经汇聚了各怀心思、目的各异的几路人马,一场混杂着恩怨、寻觅、猎捕与守护的风暴,即将地动山摇地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