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年前的那個午後,台北大安森林公園裡陽光明媚,灑在茂密的枝葉間,徜徉著,蹦跳著,像極了迎風歡唱的音符,伴隨著此起彼落的啁啾鳥鳴,構成一闕朝氣蓬勃的都市交響曲。
公園一角,冰淇淋車旁圍繞著幾個孩童。
一個約莫五六歲的小男孩剛拿到一支色彩繽紛的甜筒冰淇淋,臉上洋溢著純粹的幸福。他快樂地轉過身,想和媽媽分享這份喜悅,卻沒留意到身後正快步走來的人影。
「砰」的一聲輕響,男孩撞上了一位年輕女子。
手中的冰淇淋脫手而出,劃出一道拋物線,啪嘰一聲掉落在地,融化的奶油和彩色的糖漿濺開,其中一大塊不偏不倚地沾染在了女子雪白的外套上,留下了一片狼藉的污漬。
刻意打扮過的尹天舞,被這突如其來的意外弄得有些措手不及。
小男孩愣在原地,看著地上的冰淇淋殘骸和尹天舞外套上的污漬,小臉瞬間垮了下來,大眼睛裡迅速蓄滿了淚水,慌張得不知如何是好。
「哎呀!對不起!小姐,真是對不起!」一個提著大包小包購物袋的年輕媽媽從後面趕了上來,看到眼前的景象,連忙道歉,臉上滿是焦急。
小男孩抬起手,用稚嫩的手語比劃著:「冰淇淋掉了……」
尹天舞看著男孩的手語,以及那付泫然欲泣的模樣,原本微蹙的眉頭舒展開來。她蹲下身子,目光溫柔地與男孩平視,也熟練地打起了手語,「沒關係的,你等等我,我再去給你買一個。」
說完,她不等年輕媽媽反應,轉身快步奔向冰淇淋車。
在等待老闆重新舀冰淇淋的短暫間隙,她拿出紙巾,試圖擦拭外套上的污漬,但冰淇淋的痕跡哪是那麼容易擦掉的,只留下淡淡的印子。
年輕媽媽拉著兒子站在原地,還有些手足無措,尹天舞已經拿著一支更美更大的甜筒冰淇淋走了回來,遞到小男孩面前。小男孩猶豫了一下,看看媽媽,媽媽微笑地點了點頭,他用手語跟天舞說了謝謝,歡天喜地地接過了冰淇淋。
「吃吧。」尹天舞微微一笑,再次用手語示意。
「對不起對不起……」年輕媽媽窘迫極了,連聲道歉,「小姐,您的衣服……我幫您拿去洗,或者賠償您……」那高級的質料,那亮晃晃的服飾品牌,這意外弄髒的,可是一件昂貴得讓人嘖舌的衣裳。
「沒事,」尹天舞輕輕打斷了她,「小孩子本來就應該蹦蹦跳跳的。」她又轉向小男孩,用手語比劃:「記得也給媽媽吃一口哦。」
小男孩看懂了,破涕為笑,小心翼翼地舉起冰淇淋,真的餵了媽媽一口。年輕媽媽又驚又喜,看著尹天舞的眼神充滿了感激。
尹天舞對他們揮了揮手,沒有再多說什麼,轉身便融入了公園的人流中,步伐依舊匆匆。
不遠處,一排蓊鬱蒼翠的楓香樹旁,莊志遠將這一切盡收眼底。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他臉上,讓他線條立體的臉不笑也像在笑。
他看著那個白衣女子溫柔地用手語和孩子交流,看著她買了新的冰淇淋,看著母子倆分享的溫馨畫面,心裡莫名地湧起一股暖意。他覺得,這真是一個無比美好的人間,那個女子的側影,遠遠地吸引了他的視線。
十分鐘後,星雲集團那棟充滿未來科技感、氣派非凡的總部大樓。
挑高極高的LOBBY大廳裡,穿著體面的員工們行色匆匆,空氣中盡是商場爭勝風起雲湧的超快節奏氛圍。
莊志遠揹著一個鼓鼓的筆記本電腦包,走進了這座對他而言陌生得有點壓迫感的大廈。
他穿著簡單的格紋襯衫和牛仔褲,臉上還帶著幾分剛離開校園的青澀和質樸,與週遭環境形成一種微妙的反差。他在櫃檯登記了訪客信息,抬頭環顧四週,目光不由自主地朝不遠處一個似曾相識的身影多看了幾眼。
是她。那個在公園裡買冰淇淋給小男孩,被弄髒了衣服也不生氣,會手語的白衣女子。
只見尹天舞正走向電梯區。其中一部電梯的門正緩緩關閉,她快步上前,伸手按下了按鈕,電梯門應聲重新打開。
然而,接下來的一幕卻讓莊志遠皺起了眉頭。原本在電梯裡的幾個人,像是接受到指令一般,幾乎是「逃」也似地魚貫而出,畢恭畢敬地分列在電梯門兩側,低著頭,目送尹天舞獨自一人、面無表情地走了進去,高高在上的「優越感」理直氣壯地寫在她美得極精緻的臉上。
退出電梯的人群中,有一位頭髮灰白、身穿清潔工制服的中年婦女,因為走得太急,心一慌,腳下一個踉蹌,身體猛地歪向一邊,眼看就要摔倒。莊志遠不及細想,反射動作三步併做兩步,上前及時伸手穩穩地扶住了她。
「阿姨,您沒事吧?」
寬敞明亮的電梯內,此刻僅剩尹天舞一人。她靠在內壁一側,雙臂環抱,表情冷淡,眼中有著再明顯不過的疏離。電梯門再次緩緩合攏。
就在門即將完全閉合的瞬間,一隻寬厚有力的手掌忽然從門縫中伸了進來,擋住了感應器。電梯門受阻,重新向兩側滑開。
莊志遠攙扶著那位驚魂未定的清潔婦阿姨,走了進來。
「電梯這麼大,載個人怎麼了?」莊志遠皺了皺眉,聲音帶著不解和質問,他轉頭看向清潔婦,「阿姨,您到幾樓?」
清潔婦顯然對同乘電梯的尹天舞十分忌憚,身體微微縮著,聲音緊張地回答:「五…五樓,我在整理會議室,擦玻璃的清潔劑用完了,我下來拿。」她的眼神怯怯地、飛快地瞥了一眼尹天舞,又趕緊低下頭,剛剛後半句那些話,顯然是對她做的報告。
「您一個人整理那麼大的會議室嗎?辛苦了。」莊志遠伸手按下了「5」樓的按鈕,語氣溫和。
「哦,不…不辛苦,應該的。」清潔婦拘謹地回答,眼角餘光看了尹天舞一眼,雙手緊緊攥著衣角。
莊志遠又按下了自己要去的樓層「18」,然後轉過頭,目光落在尹天舞身上,語氣平靜地問:「小姐,妳到幾樓?」
尹天舞終於抬起眼皮,冰冷的目光掃過莊志遠,語氣是明顯拒人千里之外的寒意,「管好你自己就好。」
氣氛瞬間降至冰點。電梯內一片死寂,只有輕微的機械運行聲。
很快,電梯在五樓停下。門一開,清潔婦如蒙大赦,飛快地走了出去。在走出電梯前,她轉過身,朝莊志遠深深地鞠了一躬,低聲說了句「謝謝你,年輕人」,眼神再次小心翼翼地掠過尹天舞,充滿了畏懼。
電梯門關上,繼續上升。狹小的空間裡只剩下莊志遠和尹天舞兩人,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冰冷而沉悶。
電梯終於抵達18樓,發出「叮」的一聲輕響,門緩緩打開。
莊志遠正準備邁步走出電梯,卻忽然停下腳步,轉過身,從口袋裡掏出一條折疊整齊的男士手帕,遞向尹天舞。
尹天舞一愣,不明所以地看著他。
莊志遠的目光落在她白色外套的左側衣角,語氣平淡地說:「左邊衣角,沾到巧克力了。」
尹天舞下意識地低頭看去,果然看到之前在公園被冰淇淋濺到的地方,雖然擦拭過,但還是留下了一小塊頑固的、深褐色的巧克力碎屑痕跡。她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剛剛公園裡的冰淇淋。」莊志遠補充了一句,算是解釋了他為何知道。
尹天舞瞪大了眼睛,有些怔忡地接過了那條帶著淡淡皂香味的手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