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志遠沒有再看她，轉身邁開長腿，大步走出了電梯，頭也不回地朝走廊深處走去，留下尹天舞一個人站在原地，握著手帕，微微笑了一笑。

電梯門口，一位身穿剪裁合身、質感極佳的高級訂製套裝，妝容高雅，氣質幹練的女性早已等候在那裡。

她是歐秘書，星雲集團董事長的得力助手，也是尹倌照身邊不計名分的紅粉知己。

「大小姐。」歐秘書微微頷首，語氣公式化卻又自帶些許外人不易察覺的熟稔。

尹天舞點點頭，兩人並肩朝走廊盡頭那間最大的會議室走去。

「今天有幾家來做PRESENTATION？」尹天舞邊走邊問，語氣恢復了慣有的清冷。

「七家，都是目前在業界很活躍、作品討論度高也很有特色的獨立工作室。」歐秘書回答，步履從容。

「七家？」尹天舞挑了挑眉，語氣帶著不耐，「真夠浪費我時間的。」

歐秘書斜睨了天舞一眼，完全沒有其他員工畏她如虎的反應，她語氣裡甚至還帶幾分調侃，「是啊，製作人換了三個，編曲換了五個，封面攝影團隊換了四家，現在連一個附贈的APP，都還要勞師動眾找七家公司來比稿。尹大小姐，妳都還沒正式出道呢，這排場已經快趕上Jolin了吧？」

尹天舞側頭看了她一眼，眼神裡滿是情緒，也不曉得在跟誰嘔氣，「星雲集團家大業大，成立個唱片部很難嗎？我跟他提的時候，他可是連大氣都沒喘一聲就答應了。我倒是不明白，怎麼這種小事，還需要勞煩您歐大秘書親力親為？」

歐秘書臉色不變，語氣平靜卻暗藏機鋒，「什麼他呀他，那是妳爸。妳在我面前別裝了，妳就坦白告訴我，妳其實根本就沒那麼想出唱片，對吧？只不過是又找了一個新法子新藉口，來跟妳爸爸鬧彆扭、過不去，我沒說錯吧？」

尹天舞嘴角牽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歐秘書，妳想多了。

不過，我也想認真告訴妳一件事，妳要是真想嫁給我爸，我沒意見，恭喜他，也祝福妳。但是，妳別指望我會叫妳媽。」

歐秘書臉色微沉，瞪了她一眼：「妳才想多了！」

尹天舞毫不示弱地回瞪過去，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狐狸精。」

歐秘書深吸一口氣，立馬回敬，「死屁孩。」

兩人劍拔弩張、唇槍舌劍，可到了會議室門口，卻又再自然不過地為對方整理了一下頭髮跟衣襟。那動作如此細微熟練，顯示出了這兩位優秀女子間非比尋常的關係，不像母女，不像姐妹，不像老闆和下屬，倒像是彼此信任依賴、鬥嘴越鬥越親的好閨蜜。

這是一個空間寬敞，裝潢現代的大型會議室。

長長的會議桌兩旁，已經坐著來自七家數位開發工作室的代表。他們大多是兩三人一組，西裝革履，神情專注，面前擺放著筆記本電腦和文件夾，顯然都做了充分的準備。

只有莊志遠，獨自一人坐在會議桌最末端的位置，他的筆記本電腦機型有些過時，他的穿著整潔但樸素，對比之下，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歐秘書走到主位旁，示意尹天舞先坐下，然後自己才在她身邊落座。

清了清嗓子，歐秘書開口道：「各位，今天邀請大家來，是為了尹天舞小姐即將發行的首張EP中的premium APP，所進行的提案比稿。雖然這款APP是作為EP的附贈內容提供給消費者，但集團對此非常重視，在開發上我們也是不惜工本，希望能做出真正有創意、能提升EP價值，並讓潛在消費者極快產生興趣並建立忠誠度的產品。相關的企劃目標和需求，之前已經和各位都溝通過了，那我們就節省時間，比稿直接開始吧。」

坐在最前面的一家提案公司的代表立刻打開了面前的會議麥克風，身後巨大的投影屏幕上隨即出現了他們精心準備的PPT畫面。

「尹小姐好，歐秘書好，各位先進好。」

這位提案代表聲音洪亮，充滿自信，「我們這次的提案企劃，核心概念是『陪伴與滲透』，我們設計了一個精巧的套裝聚合APP，裡面包含了總共十個不同功能的小程式。我們希望以量取勝，讓消費者可以在日常生活的不同場景、不同時刻，都能感覺到尹天舞小姐的存在，與妳產生互動。這裡面包含了客製化的『表情包』，加入了尹小姐專屬形象和元素的各種休閒小遊戲，還有……」

提案代表的聲音漸漸變成了模糊的背景音，雖然他仍在滔滔不絕地講解著他們的設計理念和功能細節，但會議室裡某些人的注意力，顯然已經飄到了化外宇宙。

尹天舞支著下巴，目光漫無目的地掃視著，顯得有些心不在焉。忽然，她的視線定格在了會議桌末端的那個身影上，那個穿著格紋襯衫的、有些憨直的「巨人」。

是他，電梯裡那個多管閒事又給她手帕的傢伙。他居然也是來提案的？

尹天舞眼神閃爍了一下，隨手從面前的筆記本上撕下一頁紙，拿起筆，飛快地在上面寫了幾個字，然後將紙條對折起來。她側過身，壓低聲音對身旁的歐秘書說了句什麼，然後將紙條遞給了坐在她旁邊的另一家公司的代表，同時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莊志遠的方向，低聲道：「麻煩幫我傳給最後面那個……傻傻的巨人。」

於是，一場奇特的「擊鼓傳花」在嚴肅的比稿會議上悄然上演。

那張小小的紙條，經過一個個西裝革履、表情錯愕的提案代表之手，誠惶誠恐地、一個接一個地向後傳遞，最終送到了莊志遠面前。

莊志遠正認真聽著台上代表的提案，冷不防面前多了一張折疊的紙條，他愣了一下，帶著滿腹的疑惑將紙條展開。

紙條上是既娟秀又張狂的字跡：「你進電梯時，就已經知道我是誰？」

莊志遠微微挑眉，拿起筆，也在紙條的空白處寫下了回覆，同樣折好，遞給了旁邊的人，示意傳回去。

於是，那張紙條又開始了它的回程之旅，再次經過一排表情各異的代表，回到了尹天舞手中。

這個無聲的傳遞過程，在接下來的幾分鐘裡，又重複了數次。會議室裡，另一家公司的提案代表已經開始了他的講解，投影屏幕上的畫面不斷切換，而會議桌兩端，一場關於對錯和認知的無聲辯論，正透過一張小小的紙條，也在激烈地進行著。

莊志遠回覆：「不認識。剛剛在公園和電梯裡見過，進會議室才知道妳是誰。」

尹天舞再傳：「那你現在後悔了嗎？」

莊志遠回：「後悔什麼？」

尹天舞回：「剛才在電梯裡得罪了我，現在還想拿這個標案？」

莊志遠回：「對就是對，錯就是錯。標案能不能拿到無所謂，但道理要講。」

尹天舞回：「我錯在哪？」

莊志遠回：「那個阿姨，也可能是別人的媽媽。」

當尹天舞看到最後這句回覆時，臉上的表情明顯一僵，眼神瞬間變得複雜起來。她緊緊抿著嘴唇，原本清冷的臉上掠過陰晴不定的慍怒和……或許還有某種被觸動的波瀾。

她沒有再回覆，而是將那張寫滿了兩人交鋒字句的紙條，用力地、一點一點地撕成了碎片，扔進了桌下的垃圾桶。

就在這時，歐秘書的聲音響起：「好了，謝謝貴公司的精彩提案。下一位，輪到莊志遠先生了。」

莊志遠深吸一口氣，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襯衫，迎向了會議室前方那道夾雜著審視、好奇，以及不知因何起的，含帶冰冷怒意的美麗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