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儿的生命,仿佛从诞生起就是一片空白。
她降生在东海最繁华的时尚之岛——玻璃珠岛,却挣扎在这座岛屿最阴暗的贫民窟里。她的记忆里,没有琉璃般璀璨的大道,没有琳琅满目的潮牌商店,没有果冻般晶莹的奶茶;只有漏雨的棚屋、天桥下冰冷的纸壳,和垃圾桶里发霉的食物残渣。
她没有父母,没有亲人。从记事起,她的世界就空无一物。
但她有一支笔。
六岁那年,“嘿咻熊猫”集团到贫民窟进行所谓的“慈善探访”。印着熊猫徽标的高级轿车停在她靠打架才抢来的栖身之所旁。她正因为腿上的伤蜷缩在角落,用指尖蘸着自己的血,在斑驳的墙上涂抹着无人能懂的图案。
一只干净的手伸了过来。
穿着定制小西装的男孩蹲下身,递给她一支笔。
“用这个画吧。”他说。
于是,她拥有了人生中第一样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
一支笔。
“你叫什么名字?”
“阿提克斯。”
她那片空白、毫无意义的人生,被这个男孩画下了第一道色彩。
那支笔成了她与这个世界对话的唯一方式。
阿提克斯偷偷的给她带来画质和笔,她画下贫民窟的天空、流浪的猫、打架的小孩、城市角落斑驳的墙。
“你真的很有天赋诶。”阿提克斯毫无少爷的架子,和她一起坐在港口的集装箱上。
这里曾是只属于她一人的秘密基地,现在属于他们两个人了。
“你想不想学设计?”他问她,“和我一起。”
从那天起,他把她带进那座巨大的宅邸。他和所有人说,这是我的朋友,他和她坐在一张桌子上绘画,在一片庭院里写生。
直到那一天。
“喂,艾儿,你这支笔先借我用用。”阿提克斯笑眯眯地,顺手拿走了那支他最初送她、如今早已破破烂烂、笔杆缠满胶带几乎要散架的旧笔。
“我这支新笔不太好写,你用这个。”他将一支崭新锃亮、笔帽上还镶嵌着一朵精致钻石小花的笔塞进她手里。
他借走她破破烂烂的笔,留下一根崭新的昂贵的笔。
阿提克斯出门写生去了。
他房间紧锁的门,被从外面猛地推开。
她被粗暴地掼倒在地。衣着考究的管家将擦得锃亮的皮鞋狠狠踩上她握笔的手背。
那支新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肮脏的小偷,”她撞上对方眼中毫不掩饰的鄙夷,“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坚硬的鞋底一下下碾压着她纤细的手指,骨头被踩断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不是……是阿提克斯……他给我的……”
她拼命伸手指向不远处那支笔,指尖刚触及冰凉的笔杆,笔就被一脚踢开。
那只昂贵的笔上的小花从笔上掉下来,滚落到角落的阴影里。
“下贱的窃贼,满口谎言的骗子,”周围的人群冷漠地注视着,窃窃私语着,仿佛她的辩解是无声的空气,她的存在微不足道。
那些目光,冰冷的、厌弃的、彻底无视的。
钻心的疼痛中,她看见自己腕间渗出的鲜红……
她再也握不住那只属于她的笔。
“不会死了吧?”尊贵的座椅上的男人嫌弃地皱眉,“别弄脏了我的地板。”
“扔回她该去的地方吧。”
黑暗中的虫蚁在夜色中爬出。她感受着躯壳被啃噬的麻痒,仰望着天上的月亮。
原来,她终究还是一无所有。
“艾儿——!”
记忆里在黑暗中唤起她的声音此时此刻重叠在一起,她努力睁开自己肿胀得看不太清的眼睛。
啊,是阿提克斯。
从最开始伸出手,到那个黑夜叫醒她的声音,再到现在。
一直都是阿提克斯。
“混蛋!放开她!”阿提克斯像一头被激怒的小狮子,冲上去死死拉住那个黑衣壮汉的胳膊,却被对方轻易甩开,踉跄着跌倒在地。
他红着眼还想再扑上去,被我一把死死拽住。
“阿提克斯!冷静点!”我用力箍住他的手臂。
“你叫我怎么冷静?!”他猛地扭过头对我吼道,眼泪混着愤怒在眼眶里打转,“艾儿在他们手上!”
“你先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按住他颤抖的肩膀,试图让他镇定下来。
“是他们!就是这帮人!”他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因激动而嘶哑,“他们是岛上那些大老板雇来的!搞了个‘城市环境保护协会’当幌子,说什么维护市容,根本就是一门清理‘垃圾’的生意!”
他指着那群黑衣人,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他们定了个‘城市环境税’,越穷的人交得反而越多!贫民窟没有工作能力的小孩子怎么可能交得起!交不起?就直接抓去当苦力在劳务所干到死,美其名曰‘义务劳动’!实际上就是清理人口!”
“艾儿的税我早就替她交清了!你们凭什么还抓人?!”
他猛地转向那群人,声音拔高,质问道。
“她的手……她的手根本做不了重活!你们这是要她的命!”
愤怒吞噬了他的理智,他像颗炮弹一样又要往前冲。
“交了税?”为首的西装男人慢条斯理地翻开一个本子,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我们这里,可不是这么登记的哦。”
这个近两米高的壮汉像拎物品一样,揪着艾儿的衣领将她提离地面。艾儿因为衣领勒住脖子,双腿在空中痛苦地蹬踹,脸色开始涨红。
“我今天白天明明把包括她在内十七个人的税都交了!怎么可能没有!”阿提克斯的声音因愤怒和恐惧而撕裂。
“哦?十七个吗?”男人故作惊讶,另一只手像抓小鸡一样从旁边抓出一个四五岁大、正瑟瑟发抖的小女孩。
“那这个‘第十八号’……又是谁呢?”
“阿提克斯。”
被悬在半空的艾儿艰难地喊出他的名字,竟对他露出了一个温和却虚弱的笑容,“是我……把钱给这个孩子了。”
“没事的,”她喘息着说,“第一次只是一个月而已,咬咬牙就过去了。”
“你在胡说什么!你这个身体进去会死的!真的会死的!”阿提克斯气得浑身发抖,“真的会死的!”
他疯了一样掏空所有口袋,只有一些皱巴巴的零散纸币。“我的钱都给你!我们所有的钱都给你!”
可这些钱连一个人的赎金都远远不够。
他又手忙脚乱地扯下身上所有能换钱的东西——那些准备卖的首饰、珠宝、甚至身上那件外套,最后连几张皱巴巴的设计图也递了过去。“都给你!所有东西都给你!求你快放下艾儿!”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的慌乱。
“冷静下来,阿提克斯!”我紧紧抓住他冰凉颤抖的手。
壮汉用两根手指,嫌恶地捏起那些首饰和图纸,瞥了一眼,便像丢垃圾一样扔在地上。“都是些不值钱的破烂,这种粗制滥造的盗版货色也拿得出手?”
他嘲讽地上下打量着阿提克斯,语气轻蔑:“这种城市有你们这些穷人真是碍眼。就是因为有你们这些垃圾,才耽误了我们岛的发展。”
阿提克斯额头青筋暴起,拳头握得发白,但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压下几乎要爆发的怒火。
“还差多少?”
大汉比出两根手指,“两万贝利。”
“怎么更多了!”他愤怒地说。
“延时费,加上利息。”对方皮笑肉不笑。
他咬牙沉默,他所有的钱都已在此。他看向我,我将钱包里仅剩的几千贝利零钱全部掏出,对他摇了摇头。
他眼眶通红,对着大汉几乎哀求:“你等我,明天!明天我一定凑给你!”
“过了今夜零点,可又要涨价了哦。”大汉抠了抠鼻子,慢悠悠地说。
“你……!”阿提克斯皮肤下的青筋因极度愤怒而暴起。
“还有一个办法。”一个苍老而熟悉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我们抬头望去,只见大汉身后缓步走出一个身影。
“果然是你。”阿提克斯看清来人,拳头狠狠砸向地面,声音里充满了被背叛的痛苦,“这一切,果然都是你设计的。”
白天还显得几分滑稽的老头,此刻站在阴影里,佝偻的身形却散发着冰冷的压迫感。他俯视着匍匐在地的孙子,眼神浑浊而锐利,像是在审视一件失败的物品。
“回来吧,阿提克斯。”老头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你终究是要回家的。这些无谓的挣扎,和猫抓老鼠的游戏,都该结束了。”
“就是这样我才不要回去!”阿提克斯看着连挣扎力气都快没有的艾儿,眼泪终于决堤。
“肆意践踏别人的未来、碾碎别人的梦想,把人像垃圾一样划分三六九等!”
“我绝不变成你们这样!”
老头轻轻挥了挥手。大汉像丢垃圾一样将艾儿扔在地上。阿提克斯立刻冲过去,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阿提克斯,我的孙子,”老头的声音带着一种沉重的失望,“我本来不想用这种方式逼你。”
“但你太令我失望了。”
“只是为了这么一个女孩……”
“就甘愿抛下你拥有的一切,你的身份,你的责任。”
阿提克斯猛地抬起头,眼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我不只是为了她!你到现在还是不懂!”
“我是为了我自己的理想!”
“我想要一个人,能首先被当成人来对待!获得他们生而就该有的尊重!而不是被视作可以随意处置的物件,任人践踏的蝼蚁!”
“我还不够尊重他们吗?”老头反问,语气带着嘲讽,“每年公司拨出巨额公益基金,举办那么多慈善活动……”
“这真的是尊重吗?!”阿提克斯嘶声打断他,“如果这算尊重,当年你就不会那样对艾儿!不会眼睁睁看着她的手被废掉!”
“你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老头冷漠地摇头,“我只是让一切回到它应有的轨道。绘画不过是孩童不切实际的幻想,阿提克斯,你对她、对所谓艺术的执念,该醒醒了。”
“你真正该做的,是尽快接手我的生意。”
“生意、生意、全是生意!”阿提克斯崩溃地对他说,“你眼里只有你想让我成为的样子,却从来不在乎我真正想做什么!”
老头摇了摇头,用拐杖轻轻点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选吧。是跟我回家,继承家业;还是让这个女孩去她‘该去的地方’”
阿提克斯的泪水混着绝望,无声地滑过脸颊,一滴一滴砸在冰冷的地面上。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空气都仿佛凝固。
最终,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站起身,转向我。
在那张因极度痛苦而扭曲的脸上,他对我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不起……答应你的事,我可能做不到了。”
我看着这一切,喉咙像被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不行!”艾儿突然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挣扎着扑过来,死死抱住阿提克斯的胳膊,眼泪大颗滚落,“绝对不可以!谁都可以放弃,只有你不行!阿提克斯!”
他闭了闭眼,轻轻摸了摸艾儿的头发,然后,一根根地、决绝地掰开了她紧抱的手指,转身向老头走去。
“阿提克斯——!”艾儿瘫倒在地,向前伸出颤抖的手,声音破碎不堪,“不要……求求你……别走……”
他没有回头。
我冲上前,替艾儿一把拉住他的手臂。
“你要放弃了吗?”我紧紧盯着他盈满泪水的蓝色眼睛,“放弃去寻找……星星上的金子了吗?”
“你真的愿意回去吗?”
“你真的甘心就这样回去吗?”
我看见大颗的泪珠从他眼眶滚落,和鼻涕糊在一起。
“不……我不想……”他哽咽着,声音支离破碎。
“那就不回去。”
我向前踏出一步,将艾儿和阿提克斯护在身后,体内沸腾的血液让我的指甲在瞬间暴涨变利,我将指尖指向壮汉,透过尖锐的爪尖瞄准他们的心脏。
我曾眼睁睁看着我的朋友,为保护我而倒在火花与枪炮下。蓝色的鳞片被温热的血泊染成刺眼的红。
而那时只顾着逃跑的我,竟连回头的勇气都没有。
那份刻骨的无力与悔恨,日夜灼烧着我的灵魂。
我发誓,绝不允许它再次发生。
“如果他们不愿意,”我死死地盯着这群西装革履的人,“谁也别想从这儿带走我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