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是笨蛋吧!”
阿提克斯的声音几乎是炸开的,带着一种气急败坏的恼怒。他猛地抓起手边柔软的羽毛枕,用尽全身力气似的,狠狠朝我砸过来。枕头软绵绵的,没什么杀伤力。
“绝对是笨蛋!脑子里长的全是肌肉的那种!”他不等我反应,又抄起另一个枕头,劈头盖脸地继续攻击,像是在发泄某种无处安放的焦躁。
我侧身躲开飞来的“武器”,心里的火气也“噌”地冒了上来。“喂!你什么意思!我们冒着风险跑来救你,你就这个态度?!”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刚刚的热血沸腾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似的。
“我要你们来救了吗?”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又拔高了一个度,脸颊因为激动而泛红,“你们是猪吧!动动脑子!我在自己家,好吃好喝,有什么需要你们来救的?你们来了才是天大的麻烦好吗!” 他挥舞着手臂,眼神里混杂着愤怒、焦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你说什么!”我额角的青筋欢快地跳动着,之前所有关于他“或许有苦衷”的推测瞬间被怒火烧得一干二净。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跟这个别扭的家伙合不来!
“你耳朵聋了吗?谁要你们来多管闲事!”他暴躁地在原地踱步,“现在好了,我的计划全被你们这两个冒失鬼打乱了!全完了!”
“你能有什么了不得的计划!”我气得恨不得冲上去踹他两脚,让他清醒清醒,“跟我们赶快离开这个鬼地方,就是最好、最直接的计划!”
艾儿死死拉住我的胳膊,防止我真的扑上去。
“我不走,”阿提克斯猛地撇过头去,避开我们灼灼的视线,语气生硬地砸下三个字,“我想好了,我不走了。”
“为什么?” 艾儿上前一步,仰头看着他,声音里带着颤抖和难以置信。她轻轻拉住他僵硬的胳膊,“阿提克斯,我们说好的……我们一起回家,回我们自己的家,你不记得了吗?”
阿提克斯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沉默在房间里弥漫,只有我们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好几秒,他才用一种近乎虚无的声音说:“这里……就是我的家。”
艾儿像是被这句话刺伤了,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在眼眶里打转。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无助地看着他倔强的侧脸。
我看着这两人一个比一个别扭的样子,心头那股无名火越烧越旺。忍耐到了极限,我猛地抬脚,用力地踹在了阿提克斯的屁股上!
“喂!你干什么暴力女!” 他猝不及防,捂着被踹的地方跳开两步,一脸惊愕和警惕地瞪着我,仿佛我是什么不可理喻的怪物。
“说人话。”我抱着手臂,冷冷地盯着他,努力压下把他捆起来直接拖走的冲动,“说话之前,用你那个‘聪明’脑子好好想想,你正在对谁说话,说的是什么混账话。”
我走近一步,逼视着他闪烁不定的眼睛:“不要总是说这些口是心非的蠢话。这种话,只会伤害在意你的人和你自己。”
阿提克斯像是被我的话定住了,他看着我,眼神里的愤怒和焦躁像潮水般退去,露出底下深藏的疲惫和挣扎。他沉默了,然后像是所有力气都被抽干了一样,无比烦躁地狠狠揉乱了自己原本梳理整齐的头发,颓然坐倒在自己那张华丽却冰冷的大床上。
“啊——!烦死了!” 他发出一声压抑的声音,双手捂住脸。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光洁的地板上,仿佛用尽了所有勇气,才抛出一个沉重的炸弹。
“老头子……他快要死了。”
他声音干涩,“医生说,他的病……活不了几个月了。”
我和艾儿都愣住了。
这个转折太过突然。
“抱歉,我只是……” 阿提克斯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他毕竟……是我的爷爷。”
“我知道,我知道他做的那些事,知道他也是那些冷血无情的资本家中的一个……我比谁都清楚!”
他的手指紧紧攥住床单,指节发白,“但是……但是我好像没办法……没办法眼睁睁看着他就这样孤零零地一个人死掉。当我看到他躺在病床上,虚弱得好像下一秒就会消失的样子……我还是会为他感觉到痛苦。”
他抬起头,脸上写满了纠结和自我厌恶,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我不想放弃我们的理想,我我知道我现在这样很矛盾,很让人失望……对不起,艾儿,对不起,米娅……但我……”
房间里再次陷入寂静,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
我看着眼前这个少年,走到他面前。
“所以你想好了吗?不会后悔?”
“我……”他语塞。
“你不管选择什么,我相信艾儿都会支持你。你选择什么对我来说也不重要,只要那是你自己的意志。”我不在意地拨了拨指甲,“你自己的人生由你自己决定,只要你不后悔,我们没理由阻拦你。”
“反而只有你的犹豫不决,才会伤害到所有人。”
艾儿拉了拉我,但我继续说了下去:“你确定好了我们就离开,以后总有机会再见。”
我冷漠地看向他,拉着艾儿转身就要朝那扇破碎的窗户走去。
“喂!等等!”阿提克斯的声音带着仓惶在我们身后响起。
“我再想想……”
我脚步顿住,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人总是不能什么都要的,城堡内的生活和星星上的金子本身就是冲突的。”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是否选对了……不知道哪个是更好的。”
我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等着。房间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和窗外隐约的风声。
沉默了几秒,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我……我送你们出去。现在外面守卫肯定加强了,我知道一条更隐蔽的路。”
他流下眼泪来。
“阿提克斯,”我的声音缓和下来,“这是很正常的事情。”
他抬起头,有些愕然地看着我。
“为家人而感到痛苦,为他们的伤痛而悲伤,这是一件非常、非常正常的事情。”我重复道,语气肯定,“不用为此觉得羞愧,更不用觉得自己背叛了什么。”
“因为家人就是家人。这份羁绊,很多时候,本身就是无法轻易割舍的。”
艾儿也站在我身边,对他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
他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对不起,我明明说了那么多大话……”
我嫌弃的看着他,“行了行了,谁还没说过几句大话了。”
“等你长大了,自然还有很多很多的未来可以选择。”
艾儿拉住他的手,轻声说:“没事的,阿提克斯。”
“如果是你的话,你选择的就是最好的。”
阿提克斯抱住她,眼泪鼻涕这下全糊在了艾儿的身上。
我们跟着他,蹑手蹑脚地穿梭在别墅幽深的回廊里。阿提克斯对这里了如指掌,巧妙地避开了巡逻的守卫。
我们安静的不再说话,气氛紧张得如同绷紧的弦,每一次细微的声响都让我们心惊肉跳。
终于,我们来到了一个靠近城堡边缘、堆满杂物的旧仓库,一扇不起眼的小门外,就通向外面的巷子。“
“从这里下去,沿着外面的巷子往那个白色的灯塔跑,就能到港口去。”阿提克斯压低声音,快速说道,他的手已经按在了门闩上。
然而,就在他准备拉开门的瞬间——
“砰!”
仓库的大门被人从外面猛地踹开!刺眼的火把光芒瞬间涌了进来,将我们三人完全暴露在光亮之下。
一群手持武器的护卫鱼贯而入,为首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个老头——这座城堡的主人。
他那张布满深壑皱纹的脸,瞬间褪去了所有伪装,如同面具剥落,显露出内里坚冰般的本质。此刻看不出半分病容,唯有苍白的脸上那双眼睛,射出鹰隼般锐利的光。
他的视线缓慢移动,落在阿提克斯正要开门的手上。
“阿提克斯,”老人的声音异常平静,“我今晚一直没有睡着。”
“我一直在想,你看到我的病例时露出的担心是不是真的,答应我回家是不是真的。”他顿了顿,声音冷了下去。
“那两只老鼠溜进来时,我还在告诉自己,要信任我懂事的孙子。”
“果然,”他叹了口气,带着深深的失望,“你还是没长大。”
“不是的,爷爷!我……”阿提克斯急切地想解释。
但老人根本不给他机会。他挥了挥手,眼神冰冷:“把这两个污染城市的流浪者,打断腿扔海里去吧,就当是为了城市卫生做贡献了。”
“可是……”边上的管家侧了测身,“最近海军对城市卫生协会盯得比较严格,闹出人命的话会不会……”
老头脸上露出不耐烦,“那就多给海军捐点钱,这点事都办不好?”
护卫们一拥而上。我奋力反抗,拳头和踢击砸在盔甲上发出闷响,但双拳难敌四手,很快就被几个壮汉死死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我拼命挣扎,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走向吓得呆住的艾儿。
“不!不要动她!爷爷!求你了!都是我的错!不关她的事!”阿提克斯想冲过去,却被两个护卫牢牢架住,绝望地挣扎着。
拳头无情地落在艾儿瘦弱的身体上,她试图爬起来,但皮鞋踩在她的肚子上狠狠碾压。
她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多少惨叫,就像个破旧的布娃娃一样瘫软下去。
“她会死的,求你了爷爷,别这样,放过她,我一定会乖乖留下来,乖乖听你的话的。”阿提克斯挣扎着祈求。
我看到艾儿小小的身体蜷缩着,微微抽搐,鲜红的血从她的额头、嘴角渗出,在她苍白的皮肤上蜿蜒出刺目的痕迹。
我奋力挣扎,但又被更多的大汉按在地上无法动弹。
我依然无力。
那个夜晚仿佛被诅咒的力量。
为何不出现?为何不出现?
我的眼泪掉在尘埃里。
为什么我总是这么弱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