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还不下雪啊。”
我搓了搓冻得发麻的手指,哈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成一团模糊的雾。窗外的天又冷又干燥,灰蒙蒙的天空压在光秃秃 的橡树枝桠上,冷风吹到脸上像一把钝刀一样,卷起枯叶和尘土,也卷走了空气中所有的水汽。
一阵凛冽的风猛地撞在窗棂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我赶紧关掉了窗户。
酒馆里坐着来蹭吃蹭喝的艾斯和萨博,自从上个月骨折被我抓回来睡过一晚后,艾斯这个小子总算是被我睡服了。第二个星期在我打着哈切打开酒馆大门开业的时候,这小子就默默出现在了酒馆的洗碗池,他没有看我,只是低着头,动作有些笨拙但异常认真地在清洗堆积如山的杯盘,那条裹着厚厚绷带的腿以一种别扭的姿势支撑着。
洗了没几天,萨博也出现在了洗碗台旁。两个男孩挤在一起,小声交流着什么,但手上都没停。虽然杯子和盘子报损率直线上升,但比起最初那会儿的“灾难现场”,已经堪称“训练有素”了。
嘛,我自己掏钱包赔也不是不行。
我给洗完碗坐着休息的两个小孩一人倒了一杯热可可,想着能暖和一点,热可可把他们的脸颊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显得格外乖巧。
小孩子还是乖乖的可爱啊,我默默撑着脑袋看他们两。
几个常来的大叔围坐在火炉边,酒过三巡,话题不可避免地滑向了那个禁忌的名字。
“……所以说啊,罗杰那家伙,死有余辜!”一个大胡子渔夫灌下一大口麦酒,唾沫横飞,“海贼王?呸!煽动民众情绪,让世界血流成河,这种人就该挫骨扬灰!”
“就是!”旁边瘦高的木匠附和道,“所以路飞你别整天跟着红发那帮人鬼混……”
“才不要!”路飞在几双手的围攻下拼命挣扎,“我就要当香克斯那样威风的大海贼!”
“大海贼?”另一个大叔捏住他的脸颊往两边扯,“你知不知道海贼王罗杰是什么下场?在罗格镇被当众处决!脑袋咔嚓一下!”
小路飞悄悄地缩了缩自己的头“可是我就是想当海贼嘛!”
我哭笑不得的收回视线。
不知道什么原因,可能是越发临近香克斯回来的时间了,路飞又开始在酒馆里闹着要和香克斯一起出海当海贼,此时正被酒馆里喝酒的几个大叔摁着头批评。
我无奈的摇了摇头,又给艾斯和萨博已经喝了一半的杯子里加了一些热可可。
他们两个人刚刚还在吵吵闹闹地炫耀自己今天只砸碎了两个盘子,现在突然一下安静下来。
艾斯低着头,双手在桌下紧握成拳,指节泛白。摇曳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他的脸上和瞳孔深处被一股阴沉的暗影所笼罩。
萨博则不住地看他。
“艾斯?”我轻声唤他,将他那杯可可又往前推了推,“怎么了?
他猛地回过神,却仍固执地盯着桌面。
“我不管!我就要当海贼!”
是路飞。
他不知何时爬到了我们靠着的酒馆的吧台上,他站高了平视着几个壮汉,小脸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眼睛亮得灼人。
艾斯猛地站起来,他手里的杯子狠狠砸在桌子上,刚加满的热可可被晃出来,大片的热水洒在离他最近的我的手上。
“嘶——”滚烫的液体带来的刺痛让我瞬间缩回了手。
一瞬间,酒馆里所有的视线都聚焦过来
“我……”他自己也愣住了,原本燃烧着火焰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
“喂,你没事吧。”萨博和路飞都紧张地凑过来
路飞从吧台上蹲下来抓起我的手,“米娅,会不会痛呀。”
他圆圆的大眼睛有些生气的瞪向艾斯,“喂,你这家伙,小心一点呀,不要……”
他边说边要伸手去抓艾斯。
艾斯看着他伸过来的手,瞳孔骤然收缩,身体猛地向后一仰,几乎是防御性地,用力推开了路飞。
小小的路飞被推得一个趔趄,差点从高高的吧台上摔下去。
“哎哟!”他摇摇晃晃地在吧台边缘手不停保持平衡。
我赶紧一把拉住他。
路飞跌倒在我怀里,他惊魂未定地趴在我肩上,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脯,大口喘气。
“艾斯!”我皱了皱眉毛,今天的艾斯不知道为什么仿佛又变成了我第一天见他时的样子,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包裹着,开始无差别的攻击任何人。
我压下心头的火气,尽量放柔声音。
“路飞还是个小孩子,别和他计较。”
他突然猛地回头看向我,黑色的眼睛里燃烧着着愤怒、委屈,还有一种我读不懂的、深刻的痛苦。
“米娅!”
他大声的喊我的名字,顿在原地看着我。
他咬紧下唇,牙齿深深陷进柔软的唇肉里,那表情既尖锐又脆弱,像一只受伤的幼兽。
“算了,”他声音又低下来,“你根本……什么都不明白。”
我下意识想去拉他,他却狠狠甩开我的手,力道大得让我踉跄了一下。
然后,他拖着还没好全的腿一瘸一拐地冲出了酒馆大门,消失在门外荒凉的冬日里。
我愣在原地,看着我被甩开的手,上面还残留着热可可的黏腻感和烫伤带来的刺痛。
“米娅,他是不是讨厌我?”路飞眼睛里开始闪着泪花,“我就是觉得他该和你道歉,不是想推他……”
“好了,好了,我知道,”我回过神来,压下心口的涩意,努力对路飞露出一个微笑,轻轻摸了摸他的黑发,“谢谢我们小路飞维护我。我们路飞最讲义气了。”
“米娅,”萨博担忧地看着我手背上那片明显的红痕,迅速跑到厨房,拿来一块用冷水浸过的干净毛巾,“你的手,得用冷水敷一下。”
毛巾冰冷的触感让我一激灵,刺痛感稍微缓解,我接过毛巾和他道了声谢。
“艾斯他……”萨博欲言又止,眼神躲闪。
“我没事。”我对他摇了摇头。
然而,第二天,艾斯没有来。
只有萨博一个人准时出现,默默洗完了两人份的盘子,然后礼貌地向我告别。
在他转身要离开时,我还是没忍住,伸手拉住了他的胳膊。
“艾斯呢?”我问,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萨博的身体僵了一下,视线游移,不敢与我对视:“啊……他、他今天不太舒服……可能有点感冒了……”
可能?有点?感冒了?
一股无名火“噌”地窜上心头。昨天是他莫名其妙发脾气,烫伤了我,推倒了路飞,我还没怎么样呢,他倒先闹起别扭不来了?
“不来就不来!”我猛地转过身,背对着萨博,用力擦拭着本就干净的桌面,声音不自觉地拔高,“缺了他,这些盘子我难道还洗不完吗?”
“不是的,米娅……”萨博急忙绕到我面前,脸上写满了焦急,“你别生他的气,他……”
“我才没有生气!”我立刻打断他,嘴角甚至努力向上弯起,扯出一个我认为毫无破绽的微笑。
“你明明就生气了。”萨博叹了口气,露出一种无奈的表情来,“你每次一生气就露出这种笑容来。”
笑容僵在脸上,我泄气地垮下肩膀,把抹布重重扔在桌上。
“好吧!我生气了!我生气他凭什么冲我发脾气?我生气他为什么不能好好说话?我担心他一天,结果他连面都不露!”
我越想越气,甚至还有点委屈,我总想在他们面前保持着我“大姐姐”的身份,我也才十几岁,为什么每次都要我先退让,先理解?
“他不来就不来了,这个盘子也不是非要他洗!”
我转身想走开,继续去工作。
“不是的!米娅!”萨博一把紧紧拉住我的手腕,他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迫,“艾斯他不是故意的!他……他是有原因的!”
他脸上露出极其挣扎的表情,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确认没人注意我们后,才凑近我,用几乎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气音,飞快地说说。
“因为艾斯……是海贼王哥尔德·罗杰的遗腹子。”
——
“你千万千万不要告诉别人,也别让艾斯知道是我说的!”
卷毛的金发男孩死死拉着我的手,紧张地不停左右张望。
这已经是他第三次,用几乎要哭出来的语气强调这句话了。
“我……我当然不会!”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而沙哑,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这种事……说出去他就完了!我怎么可能说!”
我清楚地知道。
哥尔德·罗杰是不一样的。
世界政府的头号敌人。
和“正义”站在另一个极端的“反面”。
小时候对他的记忆还剩下的其实寥寥无几,只剩下一些零碎的画面和一个在海风中哈哈大笑的模糊身影。
但这不妨碍任何在大海上生活的人听着他的传奇长大。
哪怕是我,在莫比迪克号上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里,也早已将这个名字所代表的意义刻入骨髓。
哥尔德·罗杰是不一样的。
白胡子,这个世俗意义上他的竞争者也不止一次在他的儿女们面前说到。
我想起在酒馆喧嚣的声浪中,当他听到那些关于“罗杰”的鄙夷和诅咒时,他脸上那一闪而过的、近乎崩溃的受伤表情。
“你根本什么都不明白。”
他说的没错。
我什么都不明白。
我不明白他每一次听到那个名字时内心经历着怎样的凌迟,不明白他看似坚硬的盔甲下,藏着多么脆弱和不堪一击的灵魂。
就在这时,几片冰凉轻柔的东西,贴在了窗玻璃上。
我下意识地转头望去。
窗外,那片压抑了整整一个冬季的、灰蒙蒙的天空,终于裂开了缝隙。
无数洁白纤细的雪花,正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它们无声地亲吻着干涸的土地、光秃的枝桠、灰败的屋顶,用一种近乎温柔的执拗,为这片荒凉的景色披上了一层静谧的银装。
下雪了。
我“嚯”地从座位上站起来,一把拉住还在等着我的反应的萨博。
“走。”
萨博被我吓了一跳,仰起脸,蓝色的眼睛里满是茫然。
“走?走去哪儿?”
“不知道。”我快速思考了一下,然后决定放弃复杂的计划,“先去找他再说。”
现在,立刻,马上。我必须见到他。
在这场初雪覆盖一切之前。
————
雪下得越来越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