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简单地收拾了一下,玛琪诺不由分说地找出一件厚实的羊毛斗篷给我披上,又帮我用一条大围巾把脑袋裹得严严实实。我看了看单薄的萨博,又翻出自己一件最厚实的外套,把萨博裹了进去。
小家伙只露出一双眼睛,金色的卷发在帽子边缘翘着望着我傻笑。
临出门前,我想了想又被了一个斜挎包,装了一些还温热的食物。
“为什么要带这么多吃的?”萨博瓮声瓮气地问,声音被围巾捂得模糊。
“笨蛋,”我搓了搓冻僵的手,哈出白气,“去别人家拜访,空着手多不礼貌。就像我去市场,就算不买东西,大叔大婶们也总会塞给我点西红柿黄瓜什么的,这是心意,懂吗?”
“也是。”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被包裹得圆滚滚的脑袋,“摆放别人家要带一些礼物才比较礼貌。”
山上的雪积得更厚,一脚踩下去,能没到小腿肚,每走一步都伴随着“嘎吱嘎吱”的声响。幸好我和萨博都加了衣服,山上的气温比村子里更低,寒气简直无孔不入,即使裹得再严实,鼻子和脸颊也很快冻得没了知觉。
萨博带着我往森林北边的哥尔波山走去。
“我也很少来这边,一般都是艾斯来找我。”他吸了吸鼻子,努力辨认着被大雪覆盖、几乎看不出原样的路径,“我得想想路怎么走……”
“不会迷路吧,”我锤了他一拳,“可不要关键时候掉链子啊。”
“当然不会!”他扶了扶自己的高帽子,挡住愈发大的风雪。
但显然,我就不该问那一句,我们果然迷路了。
当第三次看到那棵歪脖子树上、萨博十分钟前才刻下的、此刻已被新雪覆盖大半的标记时,我们俩都沉默了。
萨博在我的注视下,心虚地往后缩了缩。
“哈哈,”他尴尬地挠头,“雪太大了,感觉都长得一样了。”
……
“什么嘛!”
第五次绕回那棵挂着冰凌的歪脖子树下时,我终于按捺不住心头的焦躁,抬脚轻踹向树干。
积雪簌簌震落。
然而,随着雪块一同坠落的,还有一个巨大的、深褐色的、蜂窝状的东西。它“咚”地一声闷响,沉重地砸在我们面前的雪地里,溅起一片雪沫。
我和萨博僵在原地。
那个不幸坠地的蜂巢在雪地上滚了半圈,裂开一道狰狞的缝隙。
“那个……马蜂冬天,应该在冬眠……对吧?”我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小声问萨博。
“应、应该在冬眠……吧?”萨博的声音也在发抖。
然而,下一秒,一团黑压压的、显然没有被寒冬完全封印活力的蜂群,带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嗡嗡声,从破开的蜂巢里汹涌而出。
“跑啊!”
我们尖叫着,抱头鼠窜,也顾不上分辨方向了,只知道拼命往树林深处跑。
“那边!米娅,看那边!有个山洞!”萨博眼尖,在一片白茫茫中发现了右前方一处被枯藤和积雪半掩的岩石缝隙。
我们连滚带爬地钻进去,背靠着冰冷的石壁大口喘气。
洞内昏暗潮湿,只有洞口透进些许天光,里面弥漫着一股土腥味和……某种难以形容的臭味。
“吓、吓死我了……”萨博拍着胸口,惊魂未定,他竖着耳朵紧张地听着洞外的动静。
那可怕的嗡嗡声似乎在洞口盘旋了一会儿,终于渐渐远去。
"幸好跑得快..."我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双腿还在发软。
就在这时,萨博突然惊恐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手指颤抖地指向山洞深处。
我僵硬地、一点一点地转过头。
洞穴深处,两盏幽绿的光点缓缓亮起。
伴随着沉重的鼻息,一个巨大的、毛茸茸的黑影,像一座小山般,从洞穴深处的干草堆里慢吞吞地、却极具威胁性地站了起来。
一只在冬眠的、饿了很久的熊。
"喂,米娅!"萨博的声音带着哭腔,"这下完了..."
他下意识地用力撞了一下我的肩膀,力道不大,却让我本就发软的身体踉跄了一下。
"我、我知道啦!"我的额头上立刻冒出一滴豆大的冷汗。
那只熊完全站了起来,身躯比我们想象得还要庞大,浑身覆盖着浓密而粗糙的棕色毛发。
它甩了甩巨大的头颅,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被彻底激怒的凶光,直勾勾地锁定在我们这两个不速之客身上,然后张开血盆大口,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跑!!!”
根本不需要任何交流,我和萨博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恐惧。
下一刻,我们转身拔腿就跑。
僵局一被打破,那只熊发出一声更响亮的咆哮,迈开沉重的四肢追了上来,那庞大的身躯在雪地里奔跑起来,速度竟快得惊人。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区区一只熊竟能跑得这么快啊!"跑在稍后位置的萨博回头瞥了一眼,吓得魂飞魄散,“这是饿多久了……”
话音未落,那只体型硕大的棕熊猛地挥动前爪,锋利的爪尖险之又险地擦着萨博的衣角划过。
“哇啊!”萨博心脏猛地一缩,恐惧让他爆发出惊人的潜力,脚下发力从右侧猛地窜出,瞬间超过了我。
林间的积雪被我们踏得四溅,枯枝不断刮过脸颊。
那只看似笨重的熊突然灵活地转身,右前爪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带起一阵呼啸的风声。
我只觉得头皮一阵发凉,熊爪几乎擦着我的头发掠过。
我本能地再次发力,箭步冲上前去,转眼间又超过了身旁还在拼命迈动小短腿的萨博。
“喂!米娅!你等等我啊!”萨博在后面带着哭腔喊。
“等不了!再等会死的!”我也哭着说。
突然脚下一空。
我奔跑的势头戛然而止。
旁边的萨博也因为惯性收不住脚,和我撞在一起。
我们惊恐地对视一眼,同时低头看去——
悬崖已在身后,脚下哪里还有路?
“啊——!”
失重感瞬间攫住了我们,下一秒,我们在熊的注视下,掉到了崖底的河流中。
“扑通!扑通!”
刺骨的冰水瞬间淹没了我们。
河水疯狂地灌入口鼻,我慌乱地扑腾着,但厚重的湿衣服像铅块一样拽着我下沉,水流完全不受掌控,我像块石头一样沉沉往下掉。
一边落在我不远处的萨博游过来,他死死抓住了我的手腕,用力地拉住我,但他小小的身子根本拉不动我。
“米娅……用力……游……”他断断续续地张口,我看见他的口型。
我努力克服冰冷带来的僵硬,顺着萨博拉扯的方向,用残存的力气扑腾着双手,双脚拼命踩水。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我们终于互相牵扯着,在氧气耗尽的前一刻,狼狈不堪地爬上了铺满鹅卵石的河岸。
“咳咳……咳……”我瘫在岸边,剧烈地咳嗽着,浑身上下此时都湿透了,冰冷的风吹过来。
“啊切!”萨博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我转过头,看着同样狼狈的萨博,他金色的卷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小脸惨白,嘴唇发紫,但那双蓝色的眼睛却因为劫后余生而异常明亮。
他看向我,然后愣住了。
我摸了摸我的头,摸到了我湿漉漉的耳朵,发现原来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的帽子已经不见了。
“米娅,”萨博什么都没说,把他那顶高顶帽子戴在我头上,然后裂开缺了颗牙的笑容,“把我的帽子给你。”
“什么嘛!”我突然很想笑,嘴角不受控制的咧开一个弧度,“为什么你的帽子就不会掉!”
“可能我头比较大吧”
我们看着彼此的惨状,湿漉漉的在原地大笑起来。
等我们笑够了,力气也恢复了一点,才互相搀扶着,哆哆嗦嗦地站起来。
深一脚浅一脚地,不知走了多久,当我们互相搀扶着,几乎是用意志力拖着身体爬上山,看见山贼小屋那温暖的轮廓时,我才松了口气。
小木窗里透出的暖黄灯光,在漫天飞雪和渐浓的暮色中,像黑夜里的灯塔。
“萨博,艾斯住在那间房?”
我站在屋子外面跺了跺冻得快没知觉的脚,压低声音问。
我心里盘算着,要是知道确切房间,或许可以像上次在玻璃珠岛那样,直接翻窗进去给他个“惊喜”、或者惊吓。
但萨博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
我盯着那栋在风雪中静默的木屋,大脑飞速转了一下,然后果断选择放弃使用大脑——这种需要精密计划的事情显然不适合现在快被冻晕的状态。
然后我深吸一口气,将双手拢在嘴边,对着那栋房子大声地喊道:
“艾斯——”
阁楼的窗户那里,似乎有人影晃动了一下。
但没人应声,也没人开窗。
我和萨博对视一眼,默契地弯下腰,用冻得通红却不听使唤的手,笨拙地团起两个松软的雪球。然后,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着那扇温暖的窗户扔去。
“啪!啪!”
两个歪歪扭扭的雪球先后砸在阁楼那扇小窗户上,发出不算响亮但足够清晰的声音。
短暂的寂静后,阁楼的窗户“吱呀”一声被猛地推开。
“你们干什么!”
艾斯打开窗户,脸上还带着未消的怒气和一些茫然。
但在看到楼下狼狈不堪的我们的时候,他愣住了。
他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张开,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景象。那张长着雀斑的小脸露出一种奇异的、我不太能解读的表情来,错愕、惊讶、慌张、甚至最后变成了一点欣喜。
我和萨博站在雪地里,头发结冰,衣服硬邦邦,脸上还有逃跑时被树枝划出的红痕,狼狈得像刚从泥潭里捞出来又扔进雪堆里滚了三圈。
但我们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副完全傻掉的表情,像是恶作剧得逞了一样,忍不住一起笑了起来。
雪花飘在他黑色的头发上。
我吸了吸快冻僵的鼻子,用尽力气,朝着楼上那个愣住的少年,绽开一个大大的、尽管狼狈却无比明亮的笑容。
“艾——斯——,下——雪——啦——!!!”
我隔着漫天的雪,对着他大声地喊道。
啊,赶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