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我拉着还有些局促的萨博,朝着眼前这位身材高大、橘色头发扎成马尾的女山贼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
“噢!”她被我们这突如其来的正式礼节弄得一愣,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我赶忙从随身带来的、虽然湿透但还被我用油纸勉强护着的布包里,掏出几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烤肉和一壶用木塞封好的果酒,双手递了过去,脸上带着十足的歉意。
“这是一点拜访的礼物,不成敬意。实在抱歉,路上……呃,遇到点小意外,不小心弄湿了,外包装有点狼狈,但里面的烤肉是玛琪诺小姐今天新做的,酒也是村里最好的,请您千万别嫌弃。”
达旦看着我们俩像落汤鸡一样狼狈却又努力保持礼貌的样子,又看了看我手里那些虽然形状不太美观但透着香气的食物,有些手足无措地挠了挠她那头蓬乱的橘发:“哦、哦……原来是玛琪诺家的小鬼啊,我想起来了……没事,进来再说,外面冷。”
“哼,有什么好说的。”艾斯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眉头拧着,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不耐烦”三个字。
“你这臭小子!怎么说话呢!”达旦立刻变了脸,竖起眉毛,挥舞着拳头作势要捶他。
我下意识地往前挪了一小步,巧妙地挡在了他们两人中间,微微仰头对着达旦,露出一个笑容来。
“今晚雪太大,山路不好走,我们能不能厚着脸皮借住一晚?明天一早就离开。”
达旦看着我被冻得通红的鼻子,又瞥了眼旁边像淋湿的小狗似的萨博,凶悍的表情柔和下来。
“好、好吧……进屋吧。”
她侧身让开通路,温暖的空气夹杂着柴火气息扑面而来。
我拉着萨博进去,达旦又反应过来,补充说到,“你们今晚就和艾斯那个臭小子睡吧,我们可没有多余的房间给你们。”
我一手牵着萨博,另外一只手又伸过去牵住艾斯。
艾斯想要躲开,但被我一把牢牢地捏住。
“当然,”我冲着达旦礼貌地点点头说,“这最好不过了。”
“这小子原来还有朋友啊,我以为他这么阴沉肯定交不到朋友呢。”
“这女孩倒是挺礼貌的,这酒可是好酒啊哈哈。”
身后的山贼们发出细细碎碎的议论声。
我放慢脚步拉着艾斯往楼上走,他一瘸一拐地任我拉着,我低头看他笑了笑,“艾斯,你住哪间房间?”
他愣一下才反应过来。
“哦,这边。”
阁楼比想象中更为狭小,倾斜的屋顶压迫着视线,杂物杂乱地堆放在角落,散发着陈旧木材气息。唯一的光源来自那扇低矮的小窗,窗外肆虐的风雪将夜色染成一片模糊的灰白。这里没有床,只有墙角地板上铺着一块单薄的、边缘磨损的褥子,这便是艾斯的“房间”。
他沉默地走到一个旧木箱前,翻找片刻,拿出一件洗得发白、袖口磨损的小号棉袄递给萨博,又扯出一条颜色黯淡、边缘起球的薄羊毛毯子塞到我手里。
“你的。”他的声音闷闷的,没什么情绪。
萨博接过棉袄,小声道谢,衣服虽然看着小,但萨博比他瘦一点,穿起来到是也合适。
艾斯不再看我们,转身开始沉默地忙碌。
他熟练地拖着自己一瘸一拐的伤腿,提起水桶下楼。
“我和你一起吧。”萨博说。
“不用。”他冷冷地瞪我。
我撇了撇嘴,小孩子就是气性大。
当他重新提着水桶出现在阁楼门口时,头发和肩头都落满了新沾的雪花,脸颊和耳朵冻得通红。
“你们先洗。”他把热水放在一边,生硬地丢下这句话,便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们,望向窗外,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屋子外面风雪在肆意的乱舞,森林安静的坐在夜色里。
他那单薄的背影立在昏暗中,仿佛与这片狭小、简陋、孤寂的空间融为了一体。
艾斯就是从小在这里长大吗?
我和萨博轮流用那点宝贵的热水简单擦洗,温热的水流驱散了刺骨的寒意,也洗去了一路的疲惫与风尘。
等我们洗完了,他才脱下那件显然也已不合身、肘部磨得发亮的外套,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里衣,就着盆里剩下的、已经变凉的水,胡乱地擦洗着脸和胳膊。
冰冷的水珠顺着他瘦削的锁骨滑落,激得他轻轻哆嗦了一下,他却只是皱皱眉,继续糊弄式的清洁。
我看不下去了。
转身又从水壶里倒出些热水兑入盆中,走到他身边,轻轻按住他紧绷的肩膀。
“别动。”我说。他身体一僵,下意识地想挣脱,但我用了点力稳住他。“这样洗不干净,也容易着凉。”
我拿起水瓢,从他头顶缓缓浇下温热的水流。他扶着旧木桌的边缘,腰背僵硬地微躬着,低着头,水珠顺着他黑硬的发丝流淌。
这里没有香波,只有一块粗糙的肥皂。我在手心搓出泡沫,然后轻轻揉上他的头发。他的发质硬硬的,像他的人一样倔强。
我的手指插入他的发间,顺着头皮轻轻打圈按摩,指尖能感觉到他发根处小小的发旋。
“这样撑着不累吗?放松点。”我拿倒水的那只干净的手住他僵硬的腰,把他往桌子的地方推了推,用他的腰腹抵制桌子,“靠着点桌子,会省力些。”
他喉咙里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没有拒绝,身体微微放松,脑袋垂得更低了些,任由温水冲走泡沫,流过他泛红的脖颈。
我用清水将他头发上的泡沫一点点冲洗干净,肥皂泡流进下水道里。
看着清清爽爽的艾斯的头发,我自己满意的点了点头。
“坐下来,”我把他的头扶起来,拉着他面对着自己坐下。这时我才看清,因为长时间勾着头,他整张脸都涨得通红,连耳根都红透了。
我叹了口气,“看吧,就说让你放松点。”
他有些别扭地扭过头,不肯与我对视,但紧绷的嘴角缓和了许多。
我用干毛巾盖住他湿漉漉的脑袋,又扯过自己身上那条薄毯,将他和自己一起裹住。毯子很小,我们不得不紧紧挨着,艾斯在毯子下动了动,湿发蹭在我前襟,留下深色的水渍。
“别动,会感冒的。”我轻声说着,一手固定住他的后脑勺,另一手用毛巾仔细吸干他发上的水分。
我放慢动作,指尖偶尔不经意地掠过他的头皮或耳廓,他会极轻地颤一下,然后便更安静地待着。他此刻被我按住,脸被埋在我的怀里,任我蹂躏他的头发,我搓了搓,把他黑色的头发弄成一窝鸡窝头。
他又挣扎了一下,我把他的头从毛毯里搬出来挪正,然后有些大力地拍了拍他的脑袋,“别乱动。”
他扭捏的动了两下,不自觉地往我这边靠了靠,肩膀靠着我的肩膀,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我脸上,他皱着眉毛,但是眼角又是一种舒服的下垂的弧度,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像一只被淋湿的小狗,委委屈屈地偷看着我。
“舒服吗?”
他没有回答,但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哼唧。
擦到额前的碎发时,我用发巾轻轻拭去残留的水珠,指尖不经意划过他的眉骨,毛巾蹭在他的眼角,他不自觉地闭了闭眼睛,睫毛轻颤,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垂下来,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快擦完了。” 我轻声说,他点点头,没说话,只是抬手握住了我放在他发间的手。
我用发巾轻轻蹭了蹭他的发顶,像安抚一只淋湿的小狗。
这时,一旁的萨博停下自己擦拭头发的动作,默默往我这边靠近了一些,然后用那双湛蓝色的、像被雪水洗过的眼睛望着我,眼神湿漉漉的,带着点羡慕和期待。
“笨蛋,头发都不会擦,过来。”
我笑着也把他拉进自己的毛毯里,这下,我们三个不得不更紧地挨在一起,薄毯下的空间显得格外拥挤温暖。
我拿起给萨博的毛巾,盖在他那一头金色的卷发上。他的小卷毛摸起来很软,湿的时候紧紧贴在头皮上,全都打结在一起,像小羊的绒毛。我用手指轻轻梳理开,顺着发丝的方向轻轻揉搓,从头顶到发尾,动作放得极轻,怕扯到他的头发。
他乖乖低着头,白净的脸上带着热水蒸出的红晕,他从毛巾下用湛蓝色的眼睛仰起头来看着我,眼睛像被水洗过的蓝宝石。
“好舒服啊,”萨博舒服地叹了口气,瓮声瓮气地说。
“舒服吧,低头。”我我笑着拍了拍他的后背,指尖蹭到他温热的脖颈,他顺从地微微低头,肩膀放松地垮下来。
毛巾裹着发丝轻轻按压,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你们……”一直沉默的艾斯忽然开口,声音因为埋在毯子里显得有些闷,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怎么突然来了?”他问。
他边说身体边又不自觉地朝我这边贴近了些,脑袋几乎靠到了我的下巴。
我一边继续给萨博擦头发,一边随口回答:“还不是某个家伙今天没来酒馆洗盘子,我可是来抓我旷工的员工的。”
话音刚落,我能感觉到右边艾斯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然后更紧地靠住了我,仰起头,黑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直直地看着我:“就只是……因为我没去洗盘子?”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失落。
我停下手上的动作,放下毛巾,双手捧住他的脸,把他的头抬高来仰视我的眼睛。
“不是。”
他的脸颊还带着刚洗完澡的热度,有些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