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扛起水管,看了一眼那个被掩盖起来的地方,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像之前每一次离开时那样,快步消失在一堆堆垃圾山构成的迷宫里。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看不见了,我和萨博才敢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一口气。
“他……”萨博的声音有些干涩,“他为什么不拿走?他这是……喜欢吗?”
我慢慢松开因紧握而有些僵硬的树枝,冰冷的麻木感顺着指尖蔓延上来。
我看着艾斯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那片被垃圾覆盖的、毫不起眼的地面。
“或许,他觉得……”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好像能明白他的行为,“‘喜欢’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件奢侈的事情吧。”
萨博没有说话,他只是沉默地望着那片垃圾堆。
“那我们……”他转过头,看着我,眼里重新燃起一点希望的火星,“还要继续找吗?找他能‘喜欢’的东西?”
“当然,”我笑了笑,“你不是就是为了了解他而来的吗?”
“当然,”我表情严肃起来,“现在最重要的是——”
萨博严肃地看着我点了点头,专注地侧耳倾听。
“我们赶快下去吧,”我留下宽带泪,“还不下去我要扒不住了……”
————
我们继续不远不近地跟着艾斯。
他扛着那根水管,身影在错落的屋棚间灵巧地穿梭,很快便穿过了那条模糊的边界,踏入了高城的边缘区域。
这里是连接着不确定物终点站的边镇,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杂的气味——劣质烟草、陈年污垢、廉价酒精和某种说不清的颓败感。房屋低矮歪斜,街道狭窄而泥泞。墙壁上贴着层层叠叠、早已褪色破损的告示,其间夹杂着几张通缉令。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其中一张被压在下面的通缉令吸引。纸张边缘卷曲,画像模糊,猫耳少女露出一副可怜的表情,格外刺眼。
【有猫耳的少女,国王的逃犯,悬赏70万贝利】
我犹豫了一瞬,抬手将披风宽大的兜帽拉起,严严实实地罩在头上,又把里面那顶软帽往下压了压,几乎遮住眉梢。
“米娅……”萨博轻轻拉了拉我的手。
我摇了摇头,捏了捏他的手,想给他一个安抚的笑,尽管笑容大半隐在兜帽的阴影下。“没事的,”我说,声音努力维持平稳,“我们小心一点就好。”
话虽如此,踏入这片区域时,一股熟悉的、令人脊背发凉的颤栗感,仍像细微的电流般爬过皮肤。
那些在风车村逐渐被暖阳和炊烟软化了的、对恶意近乎本能的警惕,此刻重新苏醒。
街道两旁或站或蹲着些人影,眼神浑浊而戒备,像秃鹫打量着可能的猎物。他们的视线扫过我们,尤其在看到萨博相对整洁的衣着和我过于严实的装束时,停留得更久,带着毫不掩饰的估量和隐隐的敌意。
我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半步,将萨博更严实地挡在身侧后方。
“你真的没事吗?”萨博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担忧,“你的头发……感觉都要竖起来了。”
“有吗?” 我抬手摸了摸兜帽边缘,确实有一小缕不听话的黑发翘了出来,是有些炸毛,“不用在意,” 我放下手,目光紧盯着前方艾斯即将拐弯的身影,“再不走快点,真要跟丢了。”
艾斯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闪身钻进一家招牌油腻、灯火昏黄的小饭馆。我和萨博对视一眼,也跟着进去,在靠近门口、灯光最暗的角落找了张空桌坐下。
店里嘈杂喧闹,弥漫着食物和汗液的气味。
“几位想吃点什么?” 一个系着脏围裙的侍者晃过来,视线在我们身上一扫,带着惯有的怠慢。
“不用……”萨博立刻摇头。
“两杯汽水,谢谢。” 我打断他,同时从口袋里摸出几枚零钱,不着痕迹地塞进侍者手里。他掂了掂,脸色稍霁,点点头走开了。
我把很快送上来的、冒着细密气泡的橙黄色汽水推到萨博面前,冲他眨了眨眼,“在餐厅不点东西,太显眼了。”
萨博恍然大悟,乖巧地捧起杯子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让他眯起了眼。
“谢谢。”
我们的注意力很快被不远处的艾斯吸引。
他独自坐在一张小方桌旁,面前已经堆起了堪称“小山”的盘子,艾斯正埋头其中,以惊人的速度狼吞虎咽,仿佛饿了几辈子。
“喂……”我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萨博,压低声音,“他……带了那么多钱吗?”
萨博干笑两声,眼神飘忽:“那个……你看,他点了好多断魂椒意面诶!他好像特别爱吃这个。”
我的注意力果然被带偏了,看着艾斯面不改色、甚至额头上都没冒汗地消灭着那可怕的辣度,心里升起一种荒谬的敬佩。“也是……那等他生日,我也研究研究这个面怎么做给他好了,” 我小声嘀咕,“我之前跟拉奇鲁学了厨艺,可是很有长进的!”
就在我们窃窃私语时,艾斯已经风卷残云般将那座“食物山”夷为平地。
他满足地擦了擦嘴,然后——毫无预兆地,像只蓄势已久的猎豹,猛地从座位弹起,转身就朝着后厨方向的侧门冲去!
“喂!臭小子!你还没付钱呢!” 柜台后的胖老板猛地抬头,粗声吼道,手里的抹布“啪”地拍在油腻的台面上。
那个敏捷的身影在门口猛地一顿,随即以更快的速度“嗖”地一下消失在门后。
“站住!小兔崽子!来吃白食的是吧!” 老板勃然大怒,抄起一根擀面杖,庞大的身躯挤开桌椅,骂骂咧咧地追了出去,店里一阵鸡飞狗跳。
我和萨博僵在角落的阴影里,目睹了全程。
“……所以,” 我缓缓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身边恨不得把脸埋进汽水杯里的金发男孩,“你们那天来玛琪诺餐馆吃霸王餐果然不是偶然吧……”
萨博从杯子上方露出半张通红的脸,摸了摸后脑勺,发出几声尴尬的、气音般的干笑:“哈、哈哈……偶尔、真的只是偶尔啦……你、你看,艾斯他,跑得真快啊哈哈……”
眼看着老板骂骂咧咧地要冲出门,我叹了口气,认命地站起身,走到柜台前,“我帮他付吧。”
胖老板狐疑地上下打量着我,显然不太相信我这个看起来同样囊中羞涩的陌生人。
我没多解释,默默掏出了昨天晚上刚塞进去这个月工资、还没捂热乎的钱包。听着钱币叮叮当当地落进老板的手心,我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个可怜的小布袋迅速干瘪下去。
刚把所剩无几的钱袋塞回怀里,转身准备离开,一个人影从旁边匆匆走过,不偏不倚撞在了我的肩膀上。力道不大,却让我本就心神不宁之下一个趔趄,手里还没捂热的、装着找零的零钱袋脱手飞出,几枚硬币“叮铃哐啷”滚了一地。
“啊,抱歉。” 一个温和的男声在身侧响起。
几乎是同时,我和对方都蹲下身,手忙脚乱地去捡那些散落的硬币。一只骨节分明、戴着黑色皮质半指手套的手,比我更快地拢住了滚到桌脚的两枚钱币。
“给,你的。” 那只手将硬币递到我面前,声音依旧温和有礼。
“谢谢。” 我低着头道谢,伸手去接,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对方冰凉的皮质手套。就在这一瞬,我下意识地抬起了头,想对对面露出一个礼节性的微笑。
笑容僵在了我的唇角。
面前的男人,有着一头金色的短发,在昏暗的餐馆灯光下依然流淌着阳光般的光泽,映衬着那双宛如最深沉夜色的黑曜石眼眸。他眉眼深邃,鼻梁高挺,下颌线清晰利落。
是塞伦。
带我驶离斯芬克斯的塞伦。
把我卖给魔鬼的塞伦。
我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牙齿控制不住地开始打颤,发出细碎而清晰的碰撞声。一股如同被毒蛇舔舐后颈般的寒意顺着脊椎窜了上来。
“怎么了,小朋友?” 他微微歪了歪头,语调温和,甚至带着一如既往虚伪的关切。
原来是这样虚伪的一张脸吗?当时的我为什么看不出来呢?
“是不是……不舒服?”他说。
对了,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我的样貌有了变化,头发更长,穿着打扮也完全不同。我把自己藏得很好,用兜帽遮住了耳朵。我是米娅,而不再是那个永远看着彼岸等待返航的船的米蕾儿。
没事的,没事的,冷静下来。我在心里疯狂地对自己重复,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停止颤抖。
“没事。” 我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几乎不像自己的。
顺着拿起钱袋的动作我悄然低下头,避开了他那令人不适的视线,迅速从他递过硬币的手边移开,然后猛地站起身。
“我们走。” 我拉着萨博,几乎是逃也似地冲出了餐馆油腻的门帘,将里面浑浊的空气、令人作呕的视线,以及那个噩梦般的身影,统统甩在身后。
冬日阳光里的冷意让我从混沌温暖的室内猛地一激灵,脑子瞬间清醒过来。
“米娅?” 萨博的蓝眼睛里满是困惑和一丝不安。
他下意识地回头,又看了一眼那个站在原地的金发男人,然后压低声音,凑到我耳边。
“怎么了?那个人……你认识?”
我的手心一片冰凉,甚至沁出了冷汗,但还是死死攥着萨博的手,力道大得我自己都未曾察觉。
“不认识。”我说。
没事的。
我悄悄对自己说,却感觉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
“塞伦?”金发男人的大块头同伴推了推他,“怎么了?站在这里不动。”
“快点吃完饭,我们还要着急去交新的一批‘货’呢。”
“没什么,好像遇见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
金发的男人挂着微笑,看了眼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