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醒!快醒醒!”
谁啊……这大清早的!天都还没亮透呢!
我不情愿地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迷迷糊糊中看到一个金灿灿的脑袋在我房间的窗户外面晃动。
冬日的晨光稀薄,把那头金发照得格外显眼。
“是我!萨博!”窗户外传来熟悉的声音,接着是“咔哒”一声轻响,窗户被从外面推开了。
一股寒气瞬间涌进温暖的卧室,冻得我打了个激灵。
萨博利落地扒着窗台翻了进来,落地时还踉跄了一下,差点摔个跟头。
他站稳后,转身冲我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缺了一颗门牙的牙缝格外显眼。
“这么早!”我没好气地嘟囔着,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试图盖住半边脸。
冷风不停地从敞开的窗户灌进来,让我忍不住又往被窝里缩了缩,“快把窗户关上,冷死了!”
“喂,我们不是约好了吗!”萨博叉着腰站在床边,鼓着腮帮子,一副“你居然忘了”的失望表情。
“说好了今天要悄悄盯着艾斯,看他到底喜欢什么,好给他准备生日惊喜的!”
我迷迷糊糊地想起来了,昨天好像是随口答应过他这么一回事。可是……这也太早了吧!我挣扎着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试图阻挡一切可能侵入被窝的冷空气,忍不住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晚一点……等太阳出来再出发也行吧……”我的声音从枕头里闷闷地传出来,带着浓浓的睡意。
“不——行——!”萨博拖长了音调,伸手就来拽我的被子。
他刚从外面进来,手上还带着风雪的寒意,冻得我一下子清醒了不少。
我眼疾手快地抓住他冰凉的手,顺势一拉,把他整个人拽得跌倒在床上,然后迅速用被子把他裹了进来。
“再睡一会儿……”我闭着眼睛,含糊地嘟囔着,把挣扎着要起身的萨博按回身边。
他一下子僵住了,脸颊蹭着温暖的被褥,迅速染上了一层红晕。“可是……呜……”他支支吾吾地还想说什么。
“别吵,”我半梦半醒地打断他,手臂一伸,把萨博往怀里带了带,用被子把两人裹得严严实实,“再睡十分钟……”
他的抗议声渐渐低了下去,最终化作了均匀的呼吸声,小小地热气拂过我脖颈处的肌肤,痒痒的。
我调整了一下姿势,将他更往怀里抱了抱。
窗外的风声似乎也渐渐远去,卧室里只剩下温暖的静谧。
“米娅!十分钟了!!”
静谧个屁!
我无奈地从床上翻身起来。
“好好好!这就起来了!”
下次一定要把窗户锁紧!
————
面前的麋鹿已经是第四次慢悠悠地溜达过我们眼前了。
它停下脚步,优雅地转过脖颈,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平静地望过来——望着雪地里两个撅着屁股、用一丛怎么看都遮不住脸的枯树枝挡在面前,鬼鬼祟祟蹲在哥尔波山往高城方向岔路口灌木丛后的身影。
哦,这是两个人是我和萨博.
我和它对视了三秒。
它微微偏了偏头,眼神里仿佛掠过一丝极其拟人化的、近乎嫌弃的情绪。然后它默默转回身,留给我一个毛茸茸的、优雅远去的背影。
“……”我默默挪开了视线。
“喂……萨博,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压低声音,感觉蹲得腿都麻了,“艾斯他今天……根本不出门?”
“不可能。”萨博头也没回,声音斩钉截铁,目光依旧死死盯着山路拐角,“我们每天都会分头去不确定终点站找物资和值钱玩意儿,然后下午碰头,他肯定会出门的。”
“那有没有另一种可能,”我又打了个哈欠,把冰凉的手缩回披风里,“是我们起得太早了?也许他习惯下午才出动?”
萨博终于转过头。
“你以为艾斯和你一样吗?”他语气轻快,“像你这样能睡到太阳晒屁股、被喊十遍都起不来床的人,才是少数吧。”
他对我露出一个天使般纯净、但在此刻看来格外欠揍的微笑,然后温柔地喊我
“米娅姐姐。”
会心一击。突然就被小孩子骂了。
“你欺负老人……”
我闷声指控,把下半张脸埋进玛琪诺硬塞给我的厚披风领子里。
“嘘——!”萨博突然用力推了推我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来了!好像是他!”
我精神一振,手忙脚乱地抓起那根本没啥用的树枝挡在脸前,跟着萨博一起拼命往被雪覆盖的灌木丛深处缩了缩。冰凉的雪沫立刻钻进了领口,激得我一哆嗦。
我赶紧把身上厚重的羊毛披风扯开一角,不由分说地往旁边萨博单薄的身上裹了裹,想帮他挡挡寒气。
他扭过头,被我裹得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蓝眼睛,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竖起一根手指,严肃地抵在唇前,用气声发出短促的指令:“嘘——!”
好吧。
我默默把披风又拽了回来,把自己裹紧。
艾斯扛着那根熟悉的水管,从前方的林间小道上快速跑过,动作灵活。萨博立刻拍了拍我的胳膊,用眼神示意我跟上。
我们俩像做贼一样,蹑手蹑脚地尾随在后,借着树木和岩石的掩护,尽量不发出一点声响。
“我说……”我压低了声音,用气声对着前面那个金灿灿的后脑勺说,“我们干嘛不直接去问艾斯到底喜欢什么?这样偷偷摸摸的,万一被发现多尴尬。”
萨博转过头,用那双湛蓝色的眼睛不赞同地看着我,里面写满了“你怎么能有这种想法”:“那样就没有惊喜了呀,米娅!”他顿了顿,语气突然变得小心翼翼,带着点试探,“你……是不是觉得累了?”
看着他那小动物般湿漉漉的眼神,我到了嘴边的抱怨又咽了回去。
“……没有。”我听见自己干巴巴地回答。
于是我们继续这场艰苦的潜伏。
此刻,我们正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挂在不确定物终点站边缘一棵光秃秃的大树上,借助稀疏的枝桠遮掩身形。我已经用这个姿势扒着冰冷的树枝快一个小时了,感觉两条胳膊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树下,艾斯正在一堆废弃杂物里专注地翻找。他扒开一个破损的木箱,从里面拽出了一个东西——那是一个颜色褪色、关节松动的旧超人玩偶模型,造型有些奇特,眉毛部分的涂装似乎还卷曲成了一个“6”的形状。
艾斯拿着那个模型,站在原地端详了好一会儿,眉毛微微皱着。
“诶?”萨博在我耳边用气声兴奋地说,“艾斯原来喜欢北海流行的那种‘杰尔马66’的英雄模型吗?”
“不一定吧,”我小声反驳,觉得胳膊更酸了,“我看他更像是在掂量这玩意儿能卖几个钱。”
“也可能是他其实喜欢,但这个太旧了?”萨博摸着自己的下巴,一副推理大师的模样。
然后,我们就看见艾斯手腕一扬,那个超人模型划出一道抛物线,精准地落回了垃圾堆里。
“看吧,”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不像是在炫耀,“他就是不感兴趣。”
“万一是因为周围有人,他不好意思拿呢?”萨博还不死心。
我沉默了一下,对于小男孩这种执着的浪漫幻想感到一丝无奈。“……你看,他又拿起别的了。”
艾斯似乎对那堆废弃玩具失去了兴趣,转而开始翻检一些更“实用”的垃圾。
他捡起一个锈迹斑斑但看起来还挺结实的铁皮盒子,打开看了看,又扔掉了;翻出一本被水浸得皱巴巴、封面都快掉下来的图画书,对着残破的页面发了几秒呆,最终还是放了回去;他甚至从一堆破布里扯出了一件袖口磨损但大体完好的旧外套,比划了一下大小,最后还是摇了摇头,任其滑落。
他就这样沉默而高效地翻找着,动作熟练,目标明确——一切不能换钱、不实用、或者明显超出他携带能力的东西,都会被他迅速舍弃。
萨博从一开始的兴奋猜测,渐渐变得有些垂头丧气。
“怎么都是些……破铜烂铁啊。”他小声嘟囔,“艾斯难道就没有一点点……喜欢的东西吗?除了钱和食物以外的?”
“也许……”我轻声说,目光追随着艾斯移动,“对于现在的艾斯来说,‘能找到值钱的东西’,就是最能让他‘喜欢’的事了吧。”
萨博愣了一下,蓝色的眼睛眨了眨。
艾斯又弯下腰,从一堆碎裂的陶瓷片下面,小心翼翼地扒拉出了什么。那东西很小,在他沾着污渍的掌心,几乎看不真切。
那东西在他掌心微微发光。
是半枚贝壳。
很小的一片,边缘有些残缺,但表面很光滑,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折射出彩虹般细碎的、柔和的珠光。那是一种奇异的、近乎脆弱的美丽,与周遭这片庞大、肮脏、散发着腐朽气息的垃圾场显得格格不入。
艾斯盯着它,看了很久。
“是……贝壳?”萨博在我耳边用气声说,语气中带着疑惑。
我看见艾斯的指尖动了一下,似乎想将它收拢在掌心。但下一秒,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动作顿住了。
他抬眼,迅速而警惕地扫视了一下四周。
然后慢慢地弯下腰,用另一只手在脚下的垃圾里扒拉了几下,刨出一个小小的坑。
他捏着那枚小小的贝壳,将它轻轻地放进了那个粗糙的、被垃圾包围的“坑”里,又用旁边一些碎布和尘土,仔细地覆盖在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