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终于可以从轮椅上下来自由活动的时候，香克斯终于返航了。

当那艘熟悉的雷德佛斯号再次停靠在风车村小小的港口时，村里像被投入石子的池塘，荡开一圈欢快的涟漪。孩子们尖叫着跑向码头，大人们也放下手里的活计，脸上带着笑意张望。连村长边嫌弃，也边默默默认了大家的欢迎。

我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个红色的高大身影最后走下甲板，踏上熟悉的土地，用标志性的笑容依旧爽朗，和围上去的村民们拍肩、谈笑的时候。

一种可耻的、几乎让我自己都感到羞赧的安全感，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迅速淹没了这些日子心底若有若无的恐慌和惧怕，仿佛只要他站在这里，那些黑暗里裹挟的未知的未来和恐惧就已经被驱散了。

时间似乎淡去了他上一次离开时我那些小小的、愁闷的怨气，此时看见他我只有一阵发自内心的喜悦和兴奋。

我冲上去，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香克斯！”我把头埋在他的胸口，“你们这次的航行真是太久了。”

被我抱住的身体似乎有瞬间的僵硬。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大笑着揉乱我的头发，或者用夸张的语气抱怨“小米娅想我了吗”，而是沉默了一两秒，然后，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向后退了半步，拉开了那一点点距离。

“哦，小米娅啊，”他抬手，像对待任何一个久别重逢的熟人那样，拍了拍我的后背，声音是惯常的爽朗，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的距离感，“好久不见。”

我抬起头，还想说什么，目光却下意识地越过他的肩膀，看向周围已经下船的红发团成员们。

贝克曼、拉奇鲁、耶稣布……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带着笑意，和村民们打着招呼。可我看了又看，直到最后一个人跳下甲板，那个总是蹦蹦跳跳、有着一头红白相间长发、歌声能驱散所有阴霾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

“乌塔呢？”我下意识地问，视线转回香克斯脸上。

香克斯脸上笑容的弧度没有变，甚至嘴角还向上弯了弯，但他没有立刻回答。

旁边的贝克曼咬着雪茄，烟雾后的眼睛似乎瞥了船长一眼，然后什么也没说，率先转身，沉默地朝着玛琪诺的酒馆方向走去。

一种巨大的、莫名的不安感，猛地攫住了我的心脏。

“乌塔！乌塔！我来找你听新的冒险故事啦！”

路飞像颗小炮弹一样从远处冲来，兴奋地一把抱住香克斯的腿，仰起圆圆的脸蛋，眼睛亮晶晶地四处张望，“香克斯！乌塔呢？她是不是在船上藏起来了？要玩捉迷藏吗？”

香克斯弯下腰，大手落在路飞刺猬般的黑发上，揉了揉。他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笑意。

“乌塔她成为了一个音乐家，在这次旅行中的一座岛下船了。”

我愣在了原地。海风吹过，带着咸腥的气息，我却觉得有些呼吸困难。

一种荒谬的感觉涌上心头。

“哦……是吗？”

路飞眨了眨眼睛，小脸上的兴奋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他瘪了瘪嘴，但很快又打起精神，带着孩子特有的、对离别概念模糊的乐观问，“那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香克斯弯下腰来路飞说，“会的。”

会的……吗？

我用一种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近乎审视的奇异目光，紧紧盯着眼前这个红发的男人。

他的笑容依旧灿烂，可那双总是映着大海与自由的眼睛深处，此刻却像蒙着一层我看不透的雾，平静，甚至有些冷漠。

路飞虽然有点失落，但孩子的注意力转移得很快，他很快又雀跃起来，缠着香克斯要去酒馆，听他讲这次冒险的新故事。

“路飞，”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伸手拉住了香克斯的衣袖，眼睛却看着路飞，“你先去酒馆等我们好吗？我……有些事想先问问香克斯。”

路飞看看我，又看看香克斯，似乎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不同，他抓了抓头发，“哦……”了一声，一步三回头地，自己先朝着酒馆跑去了。

码头上瞬间安静了许多，只剩下海浪拍打岸边的声音，和海风吹过旗杆的轻响。

“香克斯。”我松开手，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他，试图他的眼睛里找到什么，“乌塔她……是不是遇到什么意外了？还是生病了？她真的只是……去当音乐家了吗？”

“我说啦，”香克斯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甚至更加柔和了一些，他抬手似乎想揉我的头发，但在半空中顿了顿，又放下了，“她只是去当音乐家了。那孩子有她的路要走嘛。”

“可是……可是……”我低下头，看着自己鞋尖沾上的沙粒，声音低了下去，带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颤抖。

“你是她的……父亲，不是吗？就算她要去当音乐家，你怎么可能……怎么会让她一个人离开？她不是一直说，要成为红发海贼团的音乐家吗？她想要的舞台，难道不就是在雷德佛斯号上吗？”

海风似乎变大了些，吹得他的披风下摆猎猎作响。

他没有立刻回答。码头上只剩下风声，和我越来越响的心跳声。

“香克斯，你没有丢下他对吧。”我挤出一个微笑来，“那孩子，可是最相信，最依赖你的人。”

我抬起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固执地、一字一句地问：“香克斯，你没有丢下她，对吧？那孩子……她最相信、最依赖的人就是你了。她怎么会……怎么会为了‘只是成为音乐家’就离开你，离开大家？”

我想起那个温暖的夜晚，在随着海浪轻轻摇晃的船舱里，我和乌塔挤在同一个被窝。

她紧紧抱着那个她明明一口一个嫌弃的香克斯送的娃娃，脸颊红扑扑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星星，用气声悄悄对我说。

“米娅，我啊，最喜欢、最喜欢香克斯了。”

“能成为他的女儿，真是太好了。”

想起她在路飞问他为什么不叫香克斯爸爸的时候，她笑着对他说，“因为比起爸爸，他更是我引以为傲的船长啊。”

想起我拉着马尔科的衣角说，“不要丢下我，求求你……”

香克斯沉默地看着我。

他脸上惯常的、仿佛对一切都漫不经心的笑容面具，似乎在这一刻，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我从那缝隙里，窥见了一丝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这和你无关吧，米娅。”

他微微歪了歪头，红色的发丝拂过额角，语气甚至算得上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将人远远推开的疏离。

“这是我们红发海贼团自己的事情。”

我突然愣在了原地。血液仿佛瞬间从四肢百骸倒流回心脏，又在下一秒冻结。身体无法动弹，思考停滞，连呼吸都忘了。

他用那张漫不经心的面具后露出的平静到近乎冷漠的一角，凝视了我一眼。然后又重新戴上了那副无懈可击的、爽朗的傻瓜面具。

“好了，”他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轻松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重，却让我微微晃了一下。

“别想这些啦，小米娅。走吧，今晚不是还有庆祝我们回来的派对吗？玛琪诺肯定准备了很多好吃的！”他转过身，很自然地伸手，握住了我冰凉僵硬的手指。掌心相贴，传来他干燥温暖的体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