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正缓缓沉入海平面,将天空和海面都染成一片壮丽的金红色。我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在码头的木地板上紧紧挨在一起,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亲密无间。
一如在那个玻璃珠岛的黄昏,他牵着我的手。
但我的心,却像突然坠入了一片冰冷的、虚无的海水。
一种荒谬的、巨大的恐慌,无声地蔓延开来,淹没了所有重逢的喜悦。
乌塔……就这样消失了吗?
从她深爱的,深爱她的雷德佛斯号上。
被留在了某个不知名的远方。
她会和我一样,坐在某个岸边等一艘不会回来的船吗?
“米娅,再来一杯!”
喧闹的酒馆里,有人高喊。
“……”
“米娅?”
玛琪诺的脸突然凑近,带着担忧的神色,挡住了我眼前晃动的人影和灯光。我眨了眨眼,迟钝地反应过来她是在叫我。
“哦哦抱歉,我马上!”我慌忙应道,转身要去接酒,却不小心碰倒了桌上的玻璃杯,噼里啪啦地掉在地上,碎片和残余的酒液溅了一地。
酒馆里的喧嚣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空气瞬间凝结,我感觉到仿佛所有的目光,好奇的、被打断的、带着笑意的、关切的,此时都齐刷刷地聚焦过来。
包括香克斯。
他正和贝克曼说着什么,脸上还残留着方才的笑意。他只是转过眼,朝这边看了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随即就转回头去,继续刚才被打断的谈话,仿佛这里只是发生了一点再平常不过的小插曲。
“对、对不起!”我猛地回过神,手忙脚乱地蹲下身要去捡拾那些玻璃碎片。
“别动!”玛琪诺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制止。她温热的掌心覆盖着我冰凉的皮肤。我抬起头,看见她沉静的瞳孔,那里面清晰地映出我自己的脸。
苍白,慌乱,甚至是迷茫。
“是不是不舒服?”她弯下腰,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今天先去休息吧,这里交给我。”
她甚至体贴地替我找了个台阶,抬手轻轻拍了拍我的头顶,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可是今天很忙吧……”我低下头,不敢再看她的眼睛,“对不起……我……”
我总是这样,在关键的时候把一切搞砸。
“没关系,”玛琪诺总是这样,在我搞砸的时候,露出一个好像没什么的微笑,“去吹吹风吧,感冒也没关系。”
我独自坐在码头边缘一个废弃的木箱上。
今日几乎无风亦无云,海面一片沉静,没有反射也没有阴影,甚至看不见海天交接线,只有身后风车村零星暖黄的灯火,在近处的海面投下几道短促、摇晃的光痕,旋即被那无边的沉黑吞没。
“米娅姐姐,为什么自己坐在这里呢。”
是小路飞,他不知道何时凑到一边,正踮着脚尖,努力伸着小手想够到箱顶,但试了几次,那高度对他而言还是太勉强了。
我跳下去,弯下腰,伸手穿过他的腋下,稍一用力便将他举了起来,稳稳地放在了我刚才坐的位置。
他小小地惊呼一声,随即在不算宽敞的箱顶坐稳,晃了晃悬空的小腿,好奇地左右看看,然后朝我歪了歪脑袋,黑色的眼睛在远处灯火的映衬下亮晶晶的。
“啊,好高呀。”他感叹道,语气里满是新奇,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很自然地说,“难怪以前乌塔总喜欢让你抱她坐上来,这里看出去,感觉都不一样了呢。”
我愣了一下。
“……乌塔没有和香克斯一起回来,路飞不会觉得伤心吗?”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轻轻地问。
“会有一点失落吧,”路飞踢了踢腿,诚实地回答,但语气里并没有太多阴霾,“但是她不是去寻找自己的梦想了吗?香克斯说,她是要成为很厉害的音乐家。为了梦想离开,不是很了不起的事情吗?”
我沉默了一会。
“可是她被丢下了不是吗,一个人。”
我想起那个坐在不知名海岸边,望着空无一物的海平线,等待着不知何时才会归航的莫比迪克号的自己。
“丢下?”路飞重复了一遍,眉头困惑地皱起,然后用力摇了摇头,在木箱上站起身,探出小半个身子看着我。
“乌塔才不会被丢下!她可是很强的!她一定是去做她真正想做的事了!”
他突然咧嘴一笑,毫无预兆地,张开双臂,像只无畏的小鸟,从木箱上朝着我直挺挺地跳了下来!
“喂!”我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身体比意识更快地行动,慌忙上前一步,张开手臂,将那个从天而降的小炮弹结结实实地接在了怀里。冲击力让我踉跄了一下,但我牢牢抱住了他。
“我没接住怎么办!会摔的!”我敲了敲他的脑袋。
“不会的!”路飞在我怀里抬起头,脸上是恶作剧得逞般灿烂的笑容,眼睛弯成了月牙,语气理所当然,“因为米娅姐姐一定会接住我的呀!”
我愣住了,抱着路飞的手臂微微收紧,怀里的小身体热乎乎的,带着孩子特有的柔软和活力。
“就像……”路飞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恍惚,“就像香克斯一定不会抛下乌塔一样。米娅姐姐,你第一时间总是会为我着想,会接住我。香克斯对乌塔肯定也是这样的!”
他抬起头,用那双过于澄澈的眼睛看着我。
“不管她在不在船上,都是红发海贼团的一员,是香克斯的女儿,这点是不会变的。”
“所以,不要不开心了,米娅姐姐。”
他拿毛茸茸的头蹭了蹭我的脖子。
又被小孩子安慰了。
我抱着他,站在寂静无光的海边,听着远处酒馆隐约的喧嚣,揉了揉他那一头怎么揉都揉不服帖的黑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