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克斯他们要出海了。
真正的离开这座岛,去向更遥远、或许再也不会回头的海域。
这已经是他们连着开出航派对的第三天晚上,也是最后一个晚上,每天红发海贼团就要离开这里。酒馆里人声鼎沸,海贼们高举着酒杯欢呼着。
这已经不是他们第一次在这里举办盛大的出海前派对了。每一次,他们都像一阵热烈而自由的旋风,席卷这座小镇,带来数不尽的惊奇和故事,然后又在某个清晨,毫不留恋地离开,只留下满地的空酒桶和喧嚣后的余温。
而我,又变成那个留在原地,负责收拾残局的人。
我躲在吧台后面,低头用力擦着早已光洁如新的桌子,心里像压着一团湿漉漉的海绵,又沉又闷,沉甸甸地坠在胸腔里。
“小米娅!再来一杯!”香克斯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依旧用那种熟稔的、带着点随意亲昵的语气招呼我。
去他的。
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上心头,我把抹布往桌上一扔,“自己不会去拿啊,又不是两只手都断了。”
酒馆安静了一下,诸多好奇的目光看过来,香克斯愣了一下,没说话。
我刚才……说了什么?
我捂住我的嘴。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角落里的耶稣布用手肘轻轻撞了撞香克斯,“你惹她了?”
香克斯似乎愣了一下,随即举起酒杯和耶稣布碰了一下,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抬手随意地抹了把嘴,脸上露出一个混合着无奈和纵容的笑,“哈哈哈,没事没事,小孩子闹脾气。”
又是这个词。像一句被设定好的、万能的咒语,轻易地将我所有的情绪,都打为“不懂事”、“胡闹”。
它像一层透明的、却坚韧无比的塑料薄膜,将我和他隔开。
他是成熟可靠大人,我是无理取闹的小孩。
我感觉胃里一阵翻搅,刚刚吃下去的晚餐在胃袋里沉甸甸地下坠,混合着强烈的恶心感。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疼痛,才勉强压下那股几乎要冲口而出的、更激烈也更可悲的言辞。
“抱歉……”我看向玛琪诺投来的担心的眼神,“我只是……抱歉……我今晚想请假。”
没等玛琪诺回答,我已经迅速将吧台上散乱的东西草草归拢,低着头,从酒馆的后门闪身出去。
我靠在后院的木门上,仰起头,深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冷却发烫的脸颊和混乱的大脑。
我逃出来了。
没有脸,不想见任何人。
没有力气去扮演那个“没事”的米娅。
想消失。
森林里一片漆黑,我独自离开了喧嚣的村长,走到荒无人烟的林中湖水边。
这里平时就少有人来,此刻更是万籁俱寂。四周无光,只有在参天的巨树稀疏的间隙里,月亮吝啬地漏下些模糊的光芒,勉强映出湖面一点碎碎点点。
倒是那些因为天气渐暖而悄然苏醒的萤火虫,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三三两两,在漆黑的背景里无声地飞舞、闪烁,像梦境深处游离的光点。
我在湖边找了块干燥柔软的草地,仰面躺了下去。抬起一只手臂,伸向眼前那片流萤,五指虚虚地张开,试图去抓住一只刚好慢悠悠飞过的、闪着微光的小虫。
指尖几乎要触碰到那点温暖的光晕了,它却轻盈地一个转折,从我的指缝间灵巧地溜走。
喜欢的人、珍视的时光、过去的虚幻,甚至是一点点可怜的尊严和幻想……
什么都做不好,什么都留不住。
“我还真是失败啊……”我叹气。
“诶?为什么会这么想?”
一个清亮的、带着少年特有质感的、略显惊讶的声音,突然从我脑袋后方传来。
我猝不及防,身体微微一僵,随即下意识地猛地向后仰起头,倒着看过去。
是萨博。
他微微弯着腰,正低头看着我,脸上还贴一个OK绷。那头柔顺的金色短发,在这片浓重的黑暗里格外显眼。
“你怎么在这?” 我维持着这个倒仰的、有点滑稽的姿势,尽可能装作大人一样若无其事,“小孩子这么晚不睡觉,偷偷跑出来,会长不高的哦。”
萨博很明显地僵硬了一下,似乎被“长不高”这个词戳中了某个在意点。然后默默地、动作很轻地绕到我身边,然后学着我的样子,在离我大约一臂远的草地上,也仰面躺了下来。
“骗人。”
“是真的。”
萨博没有再反驳。他只是安静地躺在我旁边。
萨博是一个很好的陪伴者,他和充满攻击性的艾斯不一样,大多时候像一只安静的绵羊,静静地呆在一边感知你的情绪。
就像我完全不想见到任何人、也不想和任何人说话的现在,他就只是默默地躺在我的边上陪我在凌晨的森林里看萤火虫。
我们两一起躺在地上看着眼前的漫天流萤,这些小小的萤火虫在黑色的画布上不停的画圈。
“你说,萤火虫为什么是一闪一闪的呢?” 我主动找他搭话。
“是在求偶交流,”他思考了一下,然后很认真地回答,“萤火虫的成虫会通过特定的闪光频率和节奏进行物种识别和吸引配偶。”
“诶……求偶吗……”我沉默下来。
求偶,吸引,靠近……然后呢?是否也会像人类一样,有靠近后的欢喜,也有无法靠近的失落,或者靠近后又失去的伤痛?
“萨博知道的事情真多呢。” 我侧过脸,看向他。
借着极其微弱的月光和流萤的光,我能勉强看清他侧脸的轮廓,甚至能看到他脸颊上细小的、柔软的绒毛。他安静地躺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萨博的字也写得很好,” 我继续轻声说,想起他上次送我的、字迹工整漂亮的生日贺卡,“之前送我的贺卡,上面的字很好看哦。”
萨博似乎有些不太自在地动了动,声音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和含糊,“我、我之前有学过。”
“萨博原来上过学吗?” 我有些好奇,顺着话头问下去,目光落回漫天流萤,“哥亚王国这边,好像只有贵族家的孩子,才会请家庭教师专门学习读书写字吧?”
“……”身旁的萨博,忽然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过了几秒,他才用更低的、带着点支吾和不确定的声音回答,“我、我是在书里自己看到的……”
“练字也是?”我打趣他,“我也好想要一本能帮我把字连好看的书啊,玛琪诺每次都说我的字像是狗写的……”我吐了吐舌头,“明明是猫写的!”
“……”
“不,”在沉默中他突然有些紧张地伸出手,抓住了我放在身侧草地上的手腕,“我……我不是故……”
“啊……晚上的风好舒服。”
我没等他结结巴巴地说完,然后把他头上的黑色高筒礼帽摘下来,反手盖在了自己的脸上。
帽子带着他淡淡的体温和少年干净的气息,瞬间隔绝了一切。
“这顶帽子送我怎么样。”我说。
“……”他沉默了许久,“好。”
然后他笑意盈盈地和我说,“我可是有好几顶一样的呢。”
“切,果然吗。” 我吐槽道,“你们男生还真是,都喜欢一个东西买好几个一样的。”
萨博似乎轻轻笑了一声,没承认也没否认。
我们之间又陷入了一段更长的、却奇异地令人放松的沉默。只有风声、草动、虫鸣,和彼此呼吸声交织。
脸上的帽子像个小小的、安全的堡垒,让我可以暂时不用面对任何目光,也不用费力维持什么表情。
“不是。”
突然,萨博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拉了拉我的袖子。
“什么?”突然没头没尾的话让我有些困惑,抬手将脸上的帽子掀起一点,露出眼睛,侧头看向他。
“想回复你最开始的话,”萨博对我笑了笑,湛蓝色的眼睛里倒映出我疑惑的脸,“米娅你不失败。”
我愣住了。举着帽檐的手指微微僵住。
他顿了顿,似乎在想怎么组织语言。
“你明明也有这么多痛苦伤心的事情,但你看起来总是……很积极地在面对,很热情地在对待遇到的每一个人。”
“每次都嘴上说着最凶的话,嫌弃我们麻烦,但转身就会给我们热可可,给我们留饭,担心我们受伤,在我们闯祸后想办法帮我们收拾烂摊子。”
“哪怕是我们一次次故意说难听的话,推开你,躲着你……你也还是会下一次,又主动走过来。”
“这样的人不‘失败’。”
他停了停,像是觉得自己的话还不够有分量,又认真地补充了一句,“我和艾斯,都这么觉得。”
我突然笑了一下。
“原来是这个吗?” 我抬起手,越过我们之间那短短的距离,揉了揉他柔软的金发,“还真是……吓我一跳呢。没想到在萨博眼里,我那些笨手笨脚、强人所难的做法,居然能被解读成这样……”
我收回手,重新将帽子拉下,盖住眼睛,“我才没有你说的那么好呢。”
“那些都只是……我在按照自己觉得对的方式去做而已。而且,很多时候根本不顾你们是不是真的需要,是不是会觉得烦。”
“我关心你们,在乎你们,对你们‘好’……实际上,只是因为我需要这种感觉吧。需要‘被需要’,需要‘被依赖’,需要证明自己不是个只会带来麻烦、只会被推开、只会被可怜的多余的人?”
“我把你们强行拉进我的生活,逼着你们接受我的想法和情绪……只顾着自己心里那点‘想对别人好’的冲动,和那点可怜巴巴的‘被需要感’,却很少真正停下来,去想别人真的想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