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起我不顾一切地哭着表白时,香克斯的表情。
无奈的、纵容的、看任性的小孩子的表情。
“我这种人啊,” 我长长地、近乎虚脱地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夜色里凝成白雾,然后又迅速消散,“大概就是最糟糕的那种,喜欢自我感动的自私鬼吧……“
“不是!”他着急的说,边上传来悉悉索索的衣料和草地摩擦的声音。
“米娅,为什么你总是……总是要把自己想的这么糟糕呢?”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困惑,还有一丝焦急。
“是,你有时候是有点……嗯,太热情了,行动比脑子快,让我和艾斯不太习惯。”
“但是!米娅,你的善意、你的这种看起来有点‘不顾别人’的喜欢,它就是你啊!它就是米娅会做出来的事!”
“可是这样很任性不是吗?”我感觉我遮在帽子下的眼睛里有液体不受控制地涌出来,“像个小孩子……”
“但像个小孩子不好吗?” 萨博立刻反问,他的声音里没有了焦急,只剩下一种平和的、近乎澄澈的坦然,“像‘小孩子’的米娅就是米娅啊。像小孩子,不代表你的喜欢、你的善意、你的关心、你的一切感受就是虚假的、不真实的、不值一提的。”
“我觉得,真正的‘大人’也不是永远冷静克制,永远把情绪藏得滴水不漏吧,很多的大人长大了依然还是很任性、不顾别人的情绪,把自己的想法施加给自己的别人。”
他顿了顿,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
“能够认清自己是谁,接纳自己本来的样子,那么像‘大人’或者是‘小孩’又怎么样呢?
“不然,哪怕是成为所谓的‘大人’了,却无法表达自己真实的内心,那也很可悲不是吗?”
他说完,对我露出了一个有点傻气、却无比纯粹真诚的笑容。
天边第一线晨曦升起了。它挣扎着穿透厚重云层和茂密林冠,照进这片森林里浓郁的黑暗。
我愣愣地看着他,看着这个用一种近乎本能的温暖贴近我的男孩。
“米娅不管是什么样子,‘小孩子’的样子,还是以后也许会变成的‘大人’的样子……”
“我都很喜欢哦。”
“因为那就是米娅。”
“所以,米娅就做自己就好啦。”
我撑着草地,坐了起来。身上沾满了夜露和草屑,虽然有些狼狈,但我没在意。抬手将脸上那顶属于萨博的、有点过大的黑色高筒礼帽扶正。
我迎着晨曦,抱住他。
“我明白了。”我说。
红发海贼团早上八点就会起航。
我想,哪怕在香克斯眼里我依然只是个任性妄为、搞不清状况、任性的小孩子。
但我也依然还有任性的话要告诉他。
我告别了萨博。他站在晨曦下,用力朝我挥手。
“去吧,米娅!” 他喊,声音清脆,“做你想做的!”
我对他重重点头,然后转身,深吸了一口混合泥土和青草气息的晨间空气,朝着村子的方向,开始奔跑。
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搏动。风掠过耳畔。呼吸开始急促。
想要告诉他。
天已经彻底亮了。金灿灿、毫无遮挡的阳光泼洒下来,宣告着清晨的正式降临。我瞥了一眼天空太阳的位置,心里猛地一沉。
糟糕!看这高度,绝对已经过了八点!从森林到海边码头,正常速度至少要一个小时……
我默默将目光挪向了路上碰见的早起钓鱼的老头。
和他的代步工具。
……
“喂!都快九点了,头儿。” 耶稣布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语气里带着点幸灾乐祸,“和预计出发时间比都晚了快一小时啦。我看小米娅是真生气,不打算来送我们啦。”
“闭嘴,耶稣布。” 拉奇鲁啃着鸡腿,“不过……米娅那丫头虽然脾气大,但这种重要的告别……她应该会来的吧?会不会是睡过头了?或者记错时间了?”
甲板上,出航的准备早已就绪。帆已升起,锚已收起,只等船长一声令下。船员们三三两两站着,目光不时瞟向码头来路的方向,又看看站在港口的红发船长。
香克斯沉默了一下,转过身去,“准备启航。”
“不要——!!!”
路飞冲过来,双手死死抱住香克斯的小腿,“再等等米娅嘛!香克斯!米娅肯定会来的!她肯定是睡过头了!再等一小会儿!就一小会儿!”
香克斯叹了口气,弯腰,试图把他从腿上扒下来,“路飞,我们真的要出发啦,大家都准备好啦。”
“不行不行!你必须等米娅来!” 路飞手脚并用,像条八爪鱼,死死缠在香克斯的腿上,整个身体被香克斯拉得老长,随着香克斯试图挪动的脚步在甲板上拖出滑稽的痕迹,“米娅要是错过了,没有见到你最后一面,她肯定会、肯定会难过得哭出来的!香克斯是笨蛋!大笨蛋!”
“喂,路飞……” 香克斯无奈地叹了口气,“别这么任性啦。你看看,太阳都升这么高了,潮水、风向,还有船员们,都在等着呢。”
“香克斯你看后面!有穿红裤子的超人飞过去了!”路飞撅着嘴眼神游移,指向香克斯后面。
“哪里!”香克斯立马转身,四处张望。
什么也没有。
“喂喂你还真的信啊。”耶稣布无力地吐槽。
“路飞!”香克斯失望地对路飞说,“为了拖延时间骗人可是不好的!”
“香克斯你看那边!”
路飞突然又猛地拽住了香克斯刚刚放下的手臂,,另一只手指着码头侧后方那片高耸的、怪石嶙峋的沿海山崖。
“米娅!” 他咽了口唾沫,“米娅她……她在飞!”
“才不要想骗我第二次,” 香克斯撅起嘴,伸手想再次把路飞拎开,“路飞,我们真的要……”
“是真的!”路飞急得跳脚,小手指死死戳着那个方向,“米娅真、的、在、飞!”
香克斯停下了动作,顺着路飞手指的方向,带着一丝将信将疑的无奈,转头望去。
然而,就在他的视线即将漫不经心地扫过那片山崖的瞬间——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在码头侧后方那片陡峭的、原本不该有路的山崖顶端。
一辆看起来饱经风霜、车筐歪斜的旧自行车,正以一种违背物理常识的、惊心动魄的方式,从崖顶凌空“飞”出!
车轮在晨光中疯狂空转。
真的在飞……
黑色短发的少女戴着一顶看起来不太搭调的、略显宽大的黑色高筒礼帽,帽檐下的发丝在疾速带来的狂风中肆意飞扬,她一手扶着帽子,一手抓着自行车的把手,小小脸上汗水沾着些许碎发,嘴唇紧抿,眼神却亮得惊人。
她张开嘴,喊出他的名字:
“香——克——斯——!”
晨光为她镀上了一层耀眼的光,光芒跳跃在她飞扬的发丝、她的瞳孔、她扬起的小脸上。
然后落在地上,向他奔来。
无数的人用各种各样的语气喊过他的名字。
或愤怒、或调侃,或无奈,或带着笑意。
但从未有一次,像此刻这般,裹挟着如此沉重、如此滚烫、如此不顾一切的力量,狠狠砸在他骤然停止跳动的心脏上。
香克斯脸上惯有的、从容的、或爽朗或无奈或戏谑的所有表情,此刻全部消失了。只剩下纯粹的、无法理解的呆滞。
他甚至无意识地微微张开了嘴。
我看着他傻透了的表情,丢下被摔得稀巴烂的自行车,靠着自己的灵活性安全落地。
然后跨过最后这段短暂的路途,在大家的惊呼里,眨眼间就冲到了依旧僵立原地没缓过神的香克斯面前。
踮起脚尖,伸出双手。
我捧住他线条明朗下颌。
然后,仰起脸。
贴上了他因为惊愕而微张的、温热的唇。
轻轻的、坚定的、短暂的。
“香克斯!”
“我喜欢你!”
我在所有人的面前大声说。
“喜欢到你推开我一百次。”
“我也要让你记住!”
“我就是喜欢你!”
我任性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