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米娅和萨博相继离开后,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永久地改变了,又好像一切都只是回到了更久以前、某种熟悉的、灰蒙蒙的寂静原点。
日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过,每天都是无聊的、平淡的、甚至是不值一提的。哥尔波山依旧绿草茵茵,灌木葱茏,参天的树高耸入云,但原本处处都充满惊喜的山不知何时变得重复、平淡、乏味到几乎留不下任何值得咀嚼的痕迹。
明明云还是这样的云,山还是这样的山。
但同行的人都消失了。
米娅因为失控而差点伤害到我之后被卡普老头带走了,她倒在那里,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像一具失去生气的玩偶。我第一次扯住卡普老头的袖子,用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带着颤抖的声音求他。
帮帮她……求你……帮帮她……
老头子沉默地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会拒绝我。但他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扛起她,走向了那艘海军的船。
然后,我再也没见过她。
承载着我、路飞和萨博故事的夏天过去了,萨博死后,夜晚变得格外漫长而难熬。因为我是哥哥,我必须在路飞那小子终于哭累睡熟之后,才敢把脸埋进带着霉味的枕头,让无声的哽咽和滚烫的液体浸湿粗布。
当老头回来的时候我问他,米娅为什么没回来?
他说,她有她自己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处理。
什么重要的事情,比朋友的“死”更重要?
她不是很喜欢萨博吗?
会和他单独去看萤火虫。会和他单独出去玩。会摸着萨博柔软的头发笑着说“我们萨博真是个体贴的孩子”。
为什么萨博死了,她却不回来呢?
很多恶毒的念头,从我心底最阴暗潮湿的角落滋生出来。
虚伪、骗子。
我讨厌了米娅一整个秋天,但冬天的时候玛琪诺转交给了我一件毛衣。
一件红色的,胸口歪歪扭扭绣着一只黑色小猫的毛衣。
是上次我下山去找玛琪诺学礼仪的时候,她转交给我的,她说米娅去年冬天初雪那天突然拉着萨博说要出门去找我,回来后就吵着要和她学织毛衣。但她笨手笨脚的,拆了又织,织了又拆,折腾了一整个冬天,等到我生日都过完了,天都暖了,才勉强完成。
这件针脚乱七八糟的毛衣就被她压在箱底,变成了没有送出的生日礼物。
玛琪诺给我这件毛衣的时候,毛衣被锁在箱子里待了一年,上面还带着些樟木箱的味道,和一丝很淡的、清爽的柑橘香。我闻过这个味道,在米娅的房间。
她给我穿上她的睡裙强迫,把我当作洋娃娃一样摆弄,她的睡裙上就有这样的味道。
柑橘类的、清爽的香波的味道。
我把毛衣穿在身上,又在冬天原谅了她。
或许,她真的有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吧。
虽然我和路飞已经住进了我们自己建的小木屋,但我有时候还是会回达旦一家那边,爬上那间低矮的阁楼,盯着外面被雪覆盖的山林,幻想着下一秒就会有熟悉的脚步声踩碎积雪,两个冻得鼻尖通红的家伙坏笑着,将雪球砸在我的窗上。
然后我会不耐烦地打开窗户。
对上一张灿烂的笑脸,听见她用清亮的声音,穿透凛冽的空气大喊。
“下——雪——啦——!”
没有。
我打开窗户,外面只有白茫茫的雪,和空荡荡的、寂静的山林。
寒冷的风刮过脸颊,干燥,刺痛。
“喂!艾斯!”
一个充满活力的声音撞破了我的思绪。紧接着,一只没什么轻重的手“啪”地拍在我的后背上,差点把我从窗户边推下去。
是路飞。
他不知何时找了过来,就蹲在我旁边,脸几乎要贴到我的鼻子,“你怎么又自己躲在这里发呆啊!”
“我哪有!”我气急败坏地把窗户合上,“我只是过来关窗户。”
“你明明就在这里呆了好久。”他做了个鬼脸。
“我说没有就没有!”我用力锤了他一下。
“艾斯又欺负人!”路飞这个哭包又开始眼泪汪汪,“萨博和米娅就不会这样!”
我沉默地看着他。
吵闹、麻烦、讨厌、只会哭着喊饿、耍赖拖后腿的小鬼,不管被推开多少次,下一次,他还是会挂着鼻涕和傻笑,不知死活地黏上来。他离开熟悉的、被大家宠爱着的风车村,来到这座寂寞的哥尔波山,被迫只能和我这种脾气坏、没耐心、也不怎么会照顾人的家伙一起生活。
如果萨博和米娅还在就好了。这两个家伙最会应付这小子了。
胸腔里那股滞涩的、陌生的情绪还在涌动,让我动作有些僵硬。我抬起手,犹豫了一下,然后,不太熟练地、甚至带着点笨拙地,轻轻拍了拍路飞那顶草帽下毛茸茸的、刺猬般的黑发。
“路飞,” 我的声音有些干,试图模仿记忆中某种温和的语调,但我自己听起来可能依旧有点硬邦邦的,“刚才,是我不对。”
这完全不像以前的我会说的话,以前的我会直接把他揍飞吧。然后萨博会无奈地拉开我们,米娅会一边安抚哭包路飞,一边过来摸摸我的头。
现在,没人揉我的头发了。
我得学着,去拍拍路飞的头。
路飞也愣了一下,似乎没反应过来我这突如其来的、堪称“温和”的回应。他歪着头,看了我几秒,像是看见什么怪物。
路飞愣住了,眨巴着大眼睛,像看见什么怪物,“你谁啊?!快把艾斯还回来!”
……果然。
我还是没忍住,一拳锤在他的脑门上。
“路飞你个笨蛋!”
抱歉,我还是做不到像萨博和米娅那样。
春天,臭老头回来,丢给我一件“补上”的生日礼物。
又是一件毛衣。红色的,胸口有只毛茸茸的小黑猫,针脚比去年那件整齐多了。
但我没戳穿他。
我问他,米娅为什么没回来?
他说,她要他带话给我,说“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呢?
如果真的对不起的话。
那就当面回来,亲口对我说啊!
话堵在我的嘴里。
“不回来就不回来!” 我甩开他,冲回森林里我和路飞的小木屋。
森林里的春夜潮湿闷热,空气粘稠得让人难以呼吸。那天晚上我背对着熟睡的路飞,小腿却猝不及防地抽痛起来。肌肉纤维像被无形的手拧转、撕扯,又酸又胀,骨头深处传来隐秘的、仿佛被缓慢拉长的钝痛。我咬着牙蜷缩起来,冷汗浸湿了头发,一整晚都没能睡着。
夏天的时候,风车村里来了一个古怪的、长着菠萝头的男人,他抓着下山和路飞一起找玛琪诺学礼仪的我,问我玛琪诺的酒馆怎么走。
“那我带你去吧。”
“谢谢你。”
“没关系。”
学了一年礼仪的我已经可以很轻松地面对这种小场面了。
去的路上,他问我,你认识米蕾儿吗?
我听过这个名字,在那个晚上,从那个叫塞伦的家伙嘴里。
“不认识。”我听见自己这样说,声音平稳。
“那你见过一个黑发的猫耳朵,或者说喜欢戴帽子的少女?看起来很活泼,十六岁左右大小,大概在我这么高的位置,”他比了比自己的肚子,“不对,应该是这么高?”他又比了比自己的胸口。
他顿了顿,眼神有些空茫,“不对……我也不知道她现在多高了。”
然后他一脸期待的看着我,“你在这个村子里见过吗?”
“……没有。”我移开视线,心却提了起来。
“果然吗……”他失望地叹了口气。
男人在村子里问了一圈又一圈。因为那件事,大家对米娅的存在都守口如瓶,只是冷淡地摇头说“不知道”。
所有人都在保护她。
那她为什么不回来?
我带他找到玛琪诺后,玛琪诺很快打发走了他,然后悄悄把我拉进她住的后院。
她拿出一个电话虫,拨通了。
“米娅。”她对着电话虫说,“有一个奇怪的人来村子里找你。”
“是个长得像菠萝的先生,到处打听,说的特征……挺像你的。但我们怕是坏人,都没敢说认识你……”
“我们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哦,电话虫的对面,是米娅。
她们一直都有联系。
失去联系的,只有我。
只是我。
对面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断线了,才传来声音:“我不认识什么米蕾儿……”
“你们也不认识……”
她的声音变了。好像更低了些,更沉了些,不像以前总是清亮有活力,现在听起来……没什么情绪。
是不开心吗?
遇到烦心事了?
是不是在那边过得不好?
“好。”玛奇诺点点头回应她,然后看向我,“话说今天艾斯也在哦,我之前和你说过他现在会来我这边学礼仪吧,现在的艾斯可懂事了,你要不要我叫他过来和他说几句。”
“谁要和她说,”我装作不在意地撇过头去,却悄悄盯着电话,耳朵竖得尖尖的。
她现在在干嘛?
会说什么?
第一句话会是什么?
我等下要怎么回?要凶一点,还是……
那边突然沉默下来。
“不了吧,”电话虫模拟出她拧着眉、有些为难的表情,“如果你见到他……别告诉他我们有联……”
“那不好意思!我现在就在这里!”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上来,我冲过去一把抢过玛琪诺手里的电话虫,冲着话筒吼道,“所以到最后,你唯一不联系的就是我,是吗?!”
“……”又是漫长的沉默,电话虫露出有些无措的表情,“那天……对不……”
“不许说!”我打断她,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
“你要道歉,到是给我当面道歉啊!”
说完,我狠狠挂断了电话。
玛奇诺有些震惊地看着我。
我抹了把眼角不知道什么时候涌出来的湿意,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快入秋时,听说那个菠萝头男人在哥亚王国找到了米娅的一些线索,还在那边闹了一场。他又不死心地回了风车村,一次一次敲玛琪诺酒馆的门,每一次,玛琪诺都只是抱歉地摇头。
“没有。”
“没见过。”
他最后终于对在这个岛屿找到米娅后续的线索失望了,拿着一张米娅在哥亚王国时候留下的的通缉令离开了。
秋天的晚上突然降温,我的腿疼得更厉害了。玛琪诺知道后,带我去找了劳伦斯医生。
“哦,是你啊。”老医生扶了扶眼镜,一边写病历一边说,“我记得你,你和米娅那丫头一起来的,还是她背你来的。嗯……我刚刚要开什么药来着?”
我现在对劳伦斯医生的健忘已经相当娴熟了,盯着他笔下,“葡萄糖酸钙口服溶液,还有碳酸钙D3片。”
我只是没想到他还记得我和米娅一起来过。
“哦对对,瞧我这记性。”他继续写,笔尖沙沙响。
和以前一样。
“你这是生长痛,小孩子长身体的时候常有,特别痛可以吃点止痛药,多休息,别剧烈运动,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