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了,谢谢医生。”
晚上,路飞在我身边睡得打起了小呼噜。我抱着一袋子药,没吃,躺在木板床上,盯着低矮的天花板,等待那熟悉的疼痛降临。
骨头隐隐作痛,肌肉又酸又胀,像有无数细针在扎,又痒又麻。我蜷缩起来,用一只手捂住自己的,另一只手压住自己的脖子,抑制住喉咙里低低的抽气,尽量不吵醒路飞。
这个姿势……让我突然想起那个夜晚。米娅也是这样,用她那双变成了爪子的手,掐着我的脖子,另一只手对准了我的心脏。
明明露出了那么凶狠的表情,眼睛却比谁都悲伤。
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一点都不吓人了。
明明没有人怪她。
明明大家都理解她的身不由己。
明明我……从来都没有为此生气。
这个笨蛋。
天天骂我笨蛋,结果自己才是最大的笨蛋。
我摸黑抠出一粒止痛药,干咽下去。苦涩的药片刮过喉咙,带来麻木的安慰。我在逐渐模糊的痛楚边缘沉浮,堕入混乱的梦境。梦里,似乎有一个无比温暖的怀抱,和一个轻柔如羽的吻,落在发顶。
冬天再次下雪时,老头提前打电话,说要回来,让我去码头接他。
才不要呢。
我拉着路飞泡在山林的雪地里。路飞被一只麋鹿顶飞,掉进将冻未冻的水塘,成了落汤鸡。我穿着那件红色的小猫毛衣,毫不客气地嘲笑他,“身手还是这么差啊,笨蛋路飞!”
我领着瑟瑟发抖的他回风车村找玛琪诺换衣服。
可能是因为今晚要跨年了,玛奇诺的酒馆格外热闹,围着一大片的人。
“玛——琪——诺——!”路飞的礼仪课简直白上了,一来就大呼小叫,然后毫无意外地撞倒了人。
“抱歉。”我熟练地把他拽到身后,向被撞的人道歉。
“是艾斯啊,没事没事。”对方摆摆手,显然也习惯了。
但今天人真的太多了,多到不正常,层层叠叠地包围住吧台,我几乎看不到吧台里面的玛琪诺。
“今天是有什么特别的事吗?”我问旁边的人。
“你不知道?”对方用奇怪的眼神看我,“是小米娅。”
“米娅回来了哦。”
我愣在原地。
“艾斯…”
我猛地回过头。
她就站在那里。
讨厌她。
想要骂她。
想报复性地不搭理她。
一定要她先道歉一百遍才原谅她。
绝对不先开口。
我看见她看看我,又低头看看自己的脚尖,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我回…”
身体先于思考行动了。我扑上去,用尽全身力气抱住她,仿佛要将这一年多空寂的时光、所有委屈愤怒不解、还有那些在生长痛中辗转反侧的夜晚,全都挤压进这个拥抱里。
“为什么……才回来……”
眼泪不争气地涌出来,滚烫地划过脸颊,渗进她肩头的衣料。我死死地抱住她,好像一松手,她就会再次消失。
“我很想你。”
她似乎愣了一下,然后,手臂缓缓地、慢慢地收紧,最后同样用力地回抱了我。
“抱歉……对不起……对不起……”她把脸埋在我的颈窝,一遍遍地说,声音哽咽。温热的液体顺着我的脖子流进衣领,凉凉的,一只顺着我的身体流到心口,然后才被挨着肌肤的毛衣吸收。
“我回来了。”她说。
“你回来了。”我说。
晚上等人都走光了,她说夜路不好走,要我留下来睡一晚,所以我心安理得地抛弃了路飞,反正老头会管好他的。我和她缩在她的单人床上,去年原本可以躺下我们两个甚至还绰绰有余的床,此刻也变得有些拥挤。
她搂着我,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我的头发,轻轻摸着我的耳廓、后颈、喉结。
痒痒的,我忍不住的向她更靠近了一些。
“艾斯长高了好多,也长大了。”她轻声说,带着鼻音,“以前还不到我胸口,现在都快到我脖子了。”
“因为已经过去一年了。”我闷声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手臂收紧了些,“对不起……我……”
“我当时……差点伤害了你……”她的声音开始颤抖,带着深深的痛苦和自责,“对不起……都怪我……”
“我才不是因为这个生气。”我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有些不一样了,这种时候,我居然能反过来,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用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平静语气说,“你没有伤害我,那也不是你想的。”
“我只是生气……你居然觉得我会因为这个就生气,就再也不想见你。”
“我从来没有不想见你。”
“……”她在黑暗里沉默地看着我,窗外的月光稀薄地洒进来,照亮她湿润的眼睫。
“米娅,”我轻轻靠在她身上,闻着她身上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不要因为这种事,就把我一个人丢下……好不好?”
“……好。”她的额头抵住我的头发,我们像母亲子宫里相互依偎的胎儿,紧紧缠绕在一起,分享着彼此的体温和心跳,“我答应你。”
“和我说说萨博吧。”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虽然……卡普先生大概说了,但我还是想听你讲。”
我把她离开后的事,那些独自面对的痛苦、愤怒、不解,那些和路飞相依为命的点滴,那些关于萨博的回忆,一点一点,断断续续地,说给她听。
“萨博……去寻找他的海了。”她沉默了很久,才慢慢地说,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抱歉,我回来得太晚了。”
我低落下来。
她感觉到了,轻轻拍了拍我的背,转移了话题,语气故意轻快起来:“话说,路飞和艾斯现在关系这么好了啊?明明一开始见面就水火不容的,现在已经是好兄弟了呢。”她戳了戳我的脸,带着笑意。
“那小子……毕竟是我弟弟,我会照顾好他的……”我感觉脸上有点热,但没有反驳,“而且路飞那小子…倒是有时候还挺可爱的。”
“但没有艾斯可爱吧。”她掐掐我的脸。
“嘶——”我倒抽一口冷气,皱起眉。
“怎么了?”她立刻紧张起来,手停住,“我没用力啊。”
“……腿疼。”我小声说,偷偷看她。
“腿疼?”她立刻坐起身,掀开被子就要查看,“怎么回事?受伤了?还是……”
我默默把腿往上挪了挪,方便她看。“劳伦斯医生说只是生长痛,正常的,长身体都这样……就是今天忘记带止痛药了。”
“不是生病就好。”她明显松了口气,手轻轻按在我的小腿上,掌心温热,“很痛吗?”
其实没那么痛了。
但我点了点头。
她的表情又立马严肃起来,“那我帮你揉揉。”
她的手钻进被子,温热的手掌贴在我小腿的肌肉上,不轻不重地开始揉捏,“这样会舒服点吗?”
“嗯……”我含糊地应着,有点不敢看她专注的侧脸。
“那我再用点力?”
“嗯。”
她很认真地帮我缓解疼痛,眉头微微蹙着,好像这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从来没有人会这样。
没有人会很温柔的抱着我。
没有人会这样轻声细语地问我疼不疼。
也没有人因为这样小的一件事情,在冬天的深夜里,耐心地给我舒缓肌肉。
我害怕眼前的一切只是我疼痛恍惚间的幻觉。我睁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脸,怕下一秒,眼前的一切就会像泡沫一样消失,变成一团模糊的碎片。
“怎么了?力气太大了?”她察觉到我的视线,放缓了动作。
“没有。”我换了个姿势,跪坐起来,然后往前一扑,把脸深深埋进她怀里,摇了摇头,“很舒服。”
个姿势跪坐起来,然后把头埋在她怀里摇了摇头,“很舒服。”
她没说话把我往怀里拢了拢,然后像以前一样,把被子披在肩膀上一把拢住我们两个,我们坐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突然,外面客厅里的座钟“当当当”地敲响了十二下。远处镇子里,传来人们迎接新年的热烈欢呼。
她吻了吻我的发顶,“生日快乐,艾斯。”
“嗯。”我靠着她。
“我给你带来生日礼…”
“我不要。”我打断她,抬起头,执拗地看着她在昏暗光线中显得格外温柔的眼睛,“我今年的生日礼物,只想要一样。”
“就是你回来这件事。”
我紧紧抓住她的衣角,像是抓住救命稻草,“如果把它当成礼物……你就不能收回去了,对吧?”
她怔住了,张了张嘴。
“可是……”她露出犹豫挣扎的神色,“我还在学习怎么控制我自己……现在的我留在这里,对你们来说太危险了……我怕……”
“那你答应我。”我打断她,不让她继续说下去,目光紧紧锁着她,“不管你去哪里。”
“你总要回来。”
“回到我身边来。”
我看着她,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期盼。
“可以吗?”
她沉默地看着我良久,然后才把额头抵在我的头上,她的眼睛里仿佛流转着什么复杂的情感,但最后,又慢慢沉淀为一种柔软的坚定。
“好……”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却又带着释然的笑意。她伸出右手,翘起小拇指,递到我面前。
“艾斯,”她笑着说,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湿意,“那说好了,我们就是最亲密的、绝不会分开的家人了。”
“嗯……”我把自己的小拇指勾上去,紧紧缠绕。“约定好了。”
我的小拇指连接着她的小拇指。
我的心脏连接着她的心脏。
她离开那天,又下雪了。雪花落在港口的深色海面上,瞬间就消失不见,融入了巨大的、沉默的洋流。
她站在逐渐远离的船上,用力朝我挥手。
“艾斯!记得按时吃药!要去劳伦斯爷爷那里复查!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路飞!帮我保护好玛琪诺!有什么事一定要打电话给我……”
我追着船往前跑了几步。
“米娅——!”她离得远了,听不清我喊她的声音,还在努力探出身朝我想要离我更近一些。
我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个在风雪中越来越模糊的影子大喊。
“下——雪——啦——!”
她听到了。
她站直了身体,在飘扬的雪花中,朝我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灿烂无比的笑容,然后更用力地、大幅度地朝我挥手。
冬天深夜,骨骼深处那熟悉的、顿顿的抽痛如期而至。我蜷缩在冰冷的被褥里,在寂静中感受着身体被无形之力拉扯、重塑。过去许多记忆的碎片已开始模糊,很多人和事已悄然远离,但某些情感与念头,却在疼痛的浇灌下,于心底最深处扎根、抽芽,悄然长成更为坚韧茂密的森林。我在这隐秘的、无人知晓的痛楚中,清晰地感知着自己的□□与心灵正在缓慢而不可逆转的“生长”。
渐渐地,不知从哪一天起,这些曾让我难以入睡的生长痛,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就像那些尖锐的疼痛、激烈的愤怒、蚀骨的孤独,也终会被时间抚平,沉淀为生命的一部分。
很久以后,又是一个午后的冬天,我和她并肩站在林间的湖边。
水面倒映出我们的身影。
我微微侧头,有些讶异地发现,原来在不知不觉的岁月流逝与寂静生长中,我的倒影,已经高出她那么一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