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着吴娘娘的性子,只抬一箱衣服哪行?必得勒令母家找块绝世美玉,雕个等身的玉像,敲敲打打地抬到琴心屋里。
可她也怕自己用力过猛,给人家带去不必要的烦恼。正踌躇如何聊表谢意,刚巧借着别的缘由,得了旁人几句点拨,所以才备下这一箱子的应季衣物。
这孩子怎么就不开窍呢?
吴娘娘定了定神,抬眼估算起箱子的重量,心里顿时稳如吃了秤砣。
一会再劝解劝解,若还是不肯收,她便把东西撇在萃芳斋,自己扭头回宫就是。
趁着宫人进来奉茶,吴娘娘将话题一岔:“上次你送的桃酿酥皮糕,味道实在正宗。本宫很想见一见制糕的那位厨娘,不知是否可以?”
这种事在御膳房倒是常见。御厨哪道饭菜做得好,合了主子的心意,主子要求见一见,顺便赏一赏。
如果特别合眼缘,可以请旨把人‘挖’到自己的小厨房来专供饮食。
然而,萃芳斋的小厨娘是太后专门从外面请回来的。别说是吴娘娘,就是皇上开口,也挪不动分毫。
琴心怕尴尬,便预先把情况说了出来。吴娘娘颔首笑道:“放心吧,本宫只是见一面,看看是不是要找的人。”
不一会,小厨娘来了。因为见的是主子,所以她回房略作收拾后方才过来。只见一身碧色窄袖干练青春,髻上斜绾一支古银花簪,短流苏上还垂着几个小铃铛。
吴娘娘打量着那略显稚嫩的圆脸,喃喃自语道:“怪了,怎么会是这么小的年岁?”
琴心和小厨娘不禁面面相觑。吴娘娘怕她二人多心,连忙笑着解释,语气里不乏遗憾。
“本宫出阁前曾吃过一款点心,可惜后来再难寻得。前阵子吃了萃芳斋的桃酿酥皮糕,怎知那酥皮的味道竟如此相似。原以为是找到了当年做糕之人,不过这年岁相差甚多,想来是误会了。”
小厨娘却道:“娘娘说的可是石榴金乳酥?”
怕对方不理解,她又拿手比划起来:“圆圆的,外面是橙黄酥皮,里面是祛籽石榴的酱馅......”
吴娘娘激动地一拍桌子,点头不已。
小厨娘得意一笑:“那是我爹做的,他以前是江南纪府的家厨!”
琴心顿生疑惑:“你父亲以前不是萃芳斋的御厨吗?”
她记得李嬷嬷提起过,太后心疼如意,想把以前专侍庆柔公主的御厨请回来。可师傅年老不愿出山,所以推荐他的儿女,也就是小厨娘入了宫。
这怎么又成了什么江南纪府的家厨?
小厨娘回道:“当年纪家少爷考得功名,我爹随他一同入京。后来纪家少爷听闻庆柔公主喜食江南菜,便让我爹到萃芳斋做了御厨......”
话说着,门口骤然‘哐当’一声脆响,三人登时哑口相视。琴心赶忙走过去,见地上散落一摊冒着白气的茶水,描金绘花的白瓷茶壶滚得老远,被甩到一边的壶盖则裂作两半。
“老奴蠢笨,惊着主子,罪该万死!”
李嬷嬷脸色煞白,扑通一下跪倒在地,朝吴娘娘的方向磕头赔罪。吴娘娘赶紧起身,有些诧异地示意她不必如此害怕。
琴心蹲下来一同收拾地上的狼藉,却见李嬷嬷动作慌乱,双手发颤,于是拍了拍她的肩膀,悄声问道:“嬷嬷没事吧?可是身体不舒服?”
李嬷嬷并未答话,只垂首摇头。等那一盘子的破损茶具尽数收回,起身匆匆离去。
惊魂未定似的,她竟连告退行礼都全然忘记。
***
吴娘娘与小厨娘都是江南出身,虽然年龄与身份悬殊,不过老乡见老乡,自然有说不完的话题。
二人还约定好,再等半个月石榴熟透,便做一盘石榴金乳酥送去霞映宫。
琴心惦记着李嬷嬷,又不好独自离去,只得硬着头皮陪坐。可身上就像有蚂蚁乱窜一般,片刻不得安宁。
等吴娘娘心满意足地离去,她赶紧跑到李嬷嬷的房前,轻轻叩了门。
“嬷嬷,您还好吗?”
无人回应。
琴心侧身贴耳,屋内悄无声息。
须臾,她就像是被直觉牵引一般蓦然转身,随即向劳役所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