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佳节午宴最终在宸王的哭嚎中结束。又醉又气的皇上拂袖而去,动作之大,连带着鬓边的野菊都蔫了头。
为了安抚在场受惊又受辱的官家小姐,挽回点皇家颜面。高太后舍弃午休,强撑精神带着她们到西阁里品茗闲话。
如意头一回出远门,兴奋得不肯午睡。琴心想西阁热闹,便领她过去看看。
各位官家小姐都是怀着心思来妙峰山的,看见太后最疼爱的如意小郡主进来,纷纷凑上前去逗乐。牵手摸头,连夸可爱。
那位刘碧君小姐却与众不同,只过去把琴心请到一旁,笑容中带着真诚的歉意:“方才是我鲁莽,错将琴心姑娘认作粗使宫人,诸多无礼,万望见谅。”
琴心连忙回礼:“不敢不敢,刘小姐说的严重了,是奴婢自己衣着的问题,才惹出这场误会。”
刘家世代入朝为官,是实实在在的翰林望族。刘碧君的父亲是当今副相,官大得很。更厉害的是人家的太傅爷爷,两朝元老,资历问鼎,就连高太后都要尊其一声老师。
一个金枝玉叶的名门小姐竟放下身段向一个奴才道歉,这是多么难能可贵的品质。然而琴心想起自己被烫得发红的手指,心里不由有些别扭。
对方之所以道歉,是因为误把郡主的女官当成了粗使宫人。可若她真的只是个粗使宫人,想必得不到这番真诚对待。
奴才就是奴才,别在这狗坐轿子不识抬举。琴心暗地自嗔一句,想客套一笑却又笑不出来。正觉略微尴尬,如意捏着鼻子从人堆里小跑过来,用力扯拽琴心的袖子:“走!”
错愕间,琴心仰脸看见高太后冲自己颔首默许,马上心领神会。略一欠身行礼,连忙跟如意出去了。
一到屋外,如意立刻松开手,红红的小鼻头瞬间扩张,不停地吸气呼气。那副夸张的小样子十分有趣,琴心蹲下身忍笑问道:“怎么回事?”
如意眉头紧皱:“臭!”
听到这个回答的琴心很是迷茫。西阁里没熏香,要说有味道的只有那一桌子茶水和果子。那也不至于让如意连喘气都不愿意,何况茶和果子都应该是香的才对。
“什么臭?”
“姐姐们,臭。”
琴心大眼一瞪,更是不解。屋里的小姐个个都是出身名门,仪表自是干净清洁,妆容也是无比精致,怎么会臭。
转念间她恍然大悟,如意说的可能是脂粉香气。
四五家小姐,脸上擦的粉,嘴上点的胭脂,衣物熏的香......几种香味纠缠在一起,小孩闻见确实难受。
琴心轻刮了一下如意的鼻头:“那我们不进去了,就在外面玩吧!”
如意咧嘴笑了笑。
两个人就在御苑的附近瞎晃悠,摘野花,看昆虫,扔石子......足足玩了一下午。等皇上醒了酒,差人请示过高太后,便传了返程的口谕。
马车整齐地停在御苑的大门口,恭候主子登车。如意玩兴未消,站在石阶上墨迹着不肯上车。琴心见皇上和太后还没出来,估摸着一时半会也发不了车,就带她在附近溜达。
没走两步,如意看见不远处的李恒,小手一指刚要开口叫他,却发现旁边还立着个人。水蓝锦衣月白纱裙,身上盖了件豆蔻色的银绣披风,娉婷绰约,正是刘家小姐。
太子爷仍是寻常的淡漠神情,不过有问有答,在旁人眼中已经算是相谈甚欢了。
气炸的如意小脚一跺,嘴里嘀咕道:“臭哥哥!”说罢,牟足劲就要朝那一男一女跑过去,势要把二人冲散开,却被琴心拦腰抱住了。
人家两个,一个捧着本古书往另一个眼下凑着,很明显是在搞文化交流。
虽说琴心认不得几个字,不过她知道做学问是个极严肃的事,轻易不敢打扰。再有就是,太子爷和刘家小姐站在一起登对得很,看起来特别的赏心悦目,令人不忍破坏。
嗯,赏心悦目。
琴心想分散如意的注意力,便顺手揪过地上的一朵野花道:“你看这花美不美?”
软绵绵的小手一拍,野花顷刻破碎四散。如意双目冒火,遥遥瞪着李恒,又气又急地大喊:“不许!”
小孩子考虑事情没那么复杂,就是见平时在自己和琴姐姐身边晃悠的恒哥哥,现下正与别人凑在一起,内心顿生愤懑。
小郡主霸气的大嗓门引来对面二人的注目。琴心莫名一慌,脖子微缩,垂首躲到如意的身后。
忽然,一个肉乎乎的小手抓着团东西斜钻过来,直愣愣戳到琴心的眼前。定睛一看,是那件被临时征去兜野菜的披风,被她忘在后厨了。
“给你。”宸王撇着嘴,脸上的五指红印消下不少,不过仍是肿着。
琴心道谢,松开一只手接过来。见这小孩垂头丧气的,犹如败了仗的小鸡子,心里一顿可怜。于是略一侧身,安慰道:“宸王殿下,那天的事奴婢可以保证,绝对不告诉别人。”
宸王没有回话,只是怅然摆头。一声长叹里,透着这个年纪本不该参透的看破红尘。这是他第二次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吃大耳光了,碎成渣的颜面随风消散,还有什么可在意的。
然而再一抬头,他皇兄正朝自己步步逼近,那副沉脸阴眸的样子吓得宸王舌根发凉。
他倒吸一口冷气,匆匆对琴心说了句‘说话算话’。然后一溜烟跑到自己车前,蹿身钻了进去。
缓下脸色的李恒走到如意身边,蹲下身时漫不经心地瞥了眼琴心。
“宸王与你说了什么?”